虫鸣声连续不断，戴瑜安被吵醒。
她疑惑睁眼，心说怎么虫鸣声好像就响在耳边，自己昨晚是睡在野外吗？
眼前场景将她吓一大跳，身处于外形浑圆的密闭空间不说，周围好像填充着黏腻液体？
浮絮似的浑浊体从眼前飘过，光芒透进来，丝状红色脉络隐隐约约延伸，视觉上倒很像是琥珀。
视角上来说，戴瑜安觉得自己很想被困在树脂里的小虫子。
这里很明显不是宿舍。
她很纳闷，为了备考期末，最近经常点灯熬油，格外勤奋，昨晚因为心脏不舒服，早早睡下，怎么睁眼就换了个地方？
戴瑜安试图活动身体，不过蹬个腿，直接蹬出地动山摇的效果，她所在空间晃动相当厉害，晃得她头有点晕。
“要破壳了！”
惊喜的喊声传来，吓戴瑜安一跳。
附近竟然有人……
声音就在几步远的地方，粗犷是粗犷一些，可仍然能够听出来是一位女士发出来的。
“怎么办，怎么办？我是真的不会照顾妖怪啊！”
从伴随的重重喘息就能判断出来，她情绪上很崩溃。
戴瑜安更崩溃，什么叫“要破壳了”？
她忽然产生一个相当可怕的猜测……
于是，缓缓将手伸到眼皮子底下。
不，现在说爪子更合适。
五根手指间连着透光薄膜，很像是蹼，掌心肉垫粉嫩嫩的，一看就很好摸——如果是长在可爱的小猫咪身上，戴瑜安兴许会想去揉一揉。
可关键是，肉垫竟然长在了自己手上！
天辣！我是一觉醒来变异了吗？
戴瑜安有点气，先是气环境狭小阴暗，没办法仔细观察自己，然后气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聒噪，让她没办法静心思考。
她试图张嘴，灌进一嘴腥黏液体，呛得她蹬动的愈发厉害。
“崽啊，崽，你加油破壳，深呼吸，一鼓作气的事情，你可以的崽，只要破壳，你就是只成熟的大妖了，要加油啊！”粗犷的声音还在继续，喊得声嘶力竭。
此时，另一道声音响起：“我们快点走吧，既然我们没信心把她引导好，就交给有能力的人，明煜马上就要过来了。”
明煜……
气咻咻挣扎的戴瑜安顿了一下。
很熟悉的名字。
好像她之前看过的一本小说，书里面会给他人带来不幸，在情节不到三分之一处就暴毙而亡的反派好像就叫明煜来着。
难道是……穿书吗？
可是正常情况，穿书也起码穿个女配，再不然是炮灰也行啊，怎么自己就穿成一颗蛋了呢？
戴瑜安更气了。
对话还在继续，说话的那位出声软柔，如春打梢头，细雨微微，“没办法的事情，我们都不懂该怎么引导她，与其让她跟着我们受影响，不如交给靠得住的人。”
说话粗犷的那位明显特别不放心，用粗嗓门问：“你确定嗅不到崽的气味吧？”
“它刚破壳成熟气息不显，暂时不会被别的妖怪发现。”
声音轻轻柔柔，如荷叶摇珠，泣音也是跟着欲落不落的。
“那……我们走吧。”
戴瑜安侧着耳朵听了个全程，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，人这就要走？
怎么能走呢，留我一颗蛋要怎么办啊？
而且什么妖怪，如果真的是穿书，自己明明穿的是一本都市悬疑言情文啊，关妖怪什么事？
脚步声先后离开，挣扎耗费体力，也没能挽回他人的去意，戴瑜安气恼地放弃。
可现在要怎么办……
是先破壳吗？
破壳要怎么做，自己的爪子肉呼呼，指甲都是软的，要怎么敲碎看起来质地就很坚硬的蛋壳啊？
戴瑜安正尝试呢，耳朵动了动，一阵可疑的声音响起。
她发现自己听觉变敏锐了，可以目前的情况来看，也不知也好事还是坏事。
各种细微声响能够在她大脑内模拟出个大致情形，听起来很像是……一条蛇从草丛上滑行过来。
戴瑜安有点僵，她记得蛇好像是吃蛋的。
而且是一口吞，咽进胃部再慢慢消化，光是想象一下过程，戴瑜安焦躁地又吞了口腥黏液体，砸吧砸吧味道，真的还挺像蛋清的……
突然就……饿了。
啊啊啊，都什么时候了，危机就在眼前，自己马上就要沦为别人的食物了，目前至关重要是想着该如何脱困，而不是想着“用开水冲生蛋清其实很好吃”！
短短时间，戴瑜安的大脑模拟出脱困方法，既然暂时无法保证快速破壳，那就在里面推着蛋壳跑好了。
就像小猫咪踩滚轮一样。
还没等付诸行动，蛇的阴影投射到蛋壳上，配上漂浮在眼前的“浮絮”，很有些惊悚效果，远处忽然传来小孩子的笑闹声。
“那边好像有颗蛋！”
刚伸出的蛇信迅速收回，大黑蛇眨眼游走。
蛋壳里面的戴瑜安吁了口气，可当听到跑到近前的孩子欣喜建议：“好大一颗蛋，我们把它做成煎蛋吃了吧！”
戴瑜安就知道自己放心放早了。
更可悲的是，通过孩子们的话，已经完全可以确定，自己目前就是一颗圆滚滚等待破壳的蛋，所有侥幸都被她收起。
正要实施逃跑计划，孩子们明显更快一步，她短腿都没来得及伸展开，几双手便迫不及待落在蛋壳上，同时朝一个方向发力。
然后……包裹在粘稠液体中的戴瑜安被滚得头晕目眩。
她很气愤，可以目前的处境来说，根本就是无能为力。
滚了一段路，蛋壳忽然被路上的石头卡住，圆滚滚的蛋蛋被弹飞，与尖角接触那一面忽然咔擦一声，裂出一片不起眼的蛛网纹，阳光随即透进来。
戴瑜安眼睛一亮。
使尽九牛二虎之力，好不容易稳住身体，伸爪子朝裂纹伸过去时，小孩子们又围过来，热情十分高涨，讨论要去谁家开火，由于厨艺不精，统一决定放弃做煎蛋，直接把她放到沸水里煮。
戴瑜安心里骂骂咧咧，心说家长教育不到位，路边捡颗蛋哪能随便吃，也不怕吃出什么毛病。
又被往前推了几米，戴瑜安没站稳，在蛋里滚成一团，抱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保持平衡，现在她已经懒得想自己抱得是什么了，气恼地计划着等她摆脱危机之后，找机会一定向他们家长告上一状。
手撑着蛋壳上的裂纹正使劲呢，一道清冽如清泉的声音忽然响起：“你们等一下，可以把那颗蛋卖给我吗？”
戴瑜安耳朵抖了抖。
哪怕危机当前，也忍不住在内心赞叹——这声音可真好听啊。
未见其人都能想象到一定是个大帅哥。
预想中的讨价还价没有发生，小孩们竟然一哄而散，嘴里大吵大嚷着什么“扫帚星来了”一类，短短几秒钟，跑得一干二净。
戴瑜安都懵了。
她抓紧时间，继续抠蛋壳。
谨慎的脚步声渐渐走近，一团阴影落在蛋壳上，戴瑜安紧张地咽了咽口水。
她心说不会是这个人也是想吃她吧？
那人俯身，一时间很安静，甚至能够听到鸟类的翅翼低飞时划过林梢的声响。
足足有一分钟，一只男人的手落在蛋壳上，看动作，像是在小心翼翼拂去上面的灰尘脏污。
被男人的动作安抚到，戴瑜安铆足劲头继续抠蛋壳，专注于蛛网中心，抠啊抠，不停地抠。
“嘶，好像要破壳了。”另一道阴沉声音响起，伴随诡异的吐信声。
男人没有搭理他，手上的动作没有停，掌心忽然接触到蛛网状裂纹。
恰巧，戴瑜安厚厚的肉垫贴上去。
感受到彼此，都结结实实愣住。
“嘶，我就说刚刚看这颗蛋表面光晕流转，肯定不简单，吃掉它起码能够强身健体。”
吃吃吃，就知道吃！
戴瑜安十分火大，爪子抠住蛋壳空隙，使劲晃晃，表达强烈不满。
可即便她动作这么大，整颗蛋也只是轻微晃动，裂隙也并没有因此而扩大多少。
戴瑜安简直绝望：蛋壳也太坚硬了吧，水泥做的吗？
“嘶，在她破壳前赶紧煮掉吃了吧，你们人类不是很喜欢一种叫做毛蛋的美食吗？”阴沉的声音还在坚持怂恿。
男人声音低沉，显然很不悦，“闭嘴。”
话落，戴瑜安就感到一阵失重。
他被男人捧起，看手法很是小心，步履相当平稳，戴瑜安并未感觉到任何不适，甚至在他温柔地抚摸跟擦拭之下，强烈的困意袭来。
折腾的太久，累了。
尤其是当一件衣服盖上来，温暖往蛋壳里面慢慢渗入。
戴瑜安揉揉眼睛，判断男人没有恶意，暂时安全，决定稍稍休息个一时半刻，她实在是太疲乏了。
穿书以来精神上的冲击加剧这种疲惫感，戴瑜安刚一闭上眼睛，便恍恍惚惚睡过去。
可她还保持着警觉，依稀能够听到蛋壳外面的响动。
“嘶，为什么不吃掉这颗蛋，说不定会很美味，做个蛋羹怎么样……夏天来了，蛋羹有点烫嘴，那就做个鱼香炒蛋，或者是蛋卷，你厨艺不是很好吗？”
“我让你闭嘴。”
男人的声音像瓷器轻撞在一起，清亮抓人，睡梦中的戴瑜安小幅度甩了甩耳朵。
“嘶，要不然做个虾仁炒蛋吧……”
男人干脆不搭话，捧着蛋的姿势更为小心，他能够感受到里面有个已经成型的小生命，她甚至在一起一伏地呼吸。
正走着，之前跑开的孩子们去而复返，朝男人扔石头，态度非常嚣张，一边扔一边喊：“扫帚星，离我们远一点！”
男人小心躲避石头。
蛋壳里的戴瑜安跟着晃了晃，然而她的爪子只是蜷了蜷，并没有要苏醒的迹象。
又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块被丢掷过来，真要命中，少不得头破血流。
男人护着怀中的蛋，匆忙往后退一步，不想被脚下爬墙虎一绊，整个人后仰，好在墙体托住他突出的肩胛骨，发出闷闷的砰的一声，听着就很疼。
不可思议的是，爬墙虎在碰到他之后，竟然迅速枯萎，褪去新绿，变得暗*甚至是灰黑，犹如尘屑一般，被风一吹便散。
整片墙体都是如此，大面积爬墙虎眼睁睁枯萎凋零。
孩子们亲眼目睹，接收到男人冰冷眼神，惊呼着四散而去。
“扫帚星，果然是扫帚星！”
男人脸色不好看，轻抚手中蛋壳，担心刚刚不小心磕伤了她。
没想到掌心下，裂纹骤然蔓延，伴随着咔嚓咔嚓声，蛋壳彻底裂开，腥黏液体涌出来。
“嘶，它是不是也被伤到了？”
想到这个可能，男人表情瞬间沉下来。
第2章
男人第一反应是想办法封堵裂隙，可看液体漏泄的架势，根本不可能堵住。
他忽然后悔，明白自己会带来的后果，一开始就不该去碰这颗极有可能已经孕育成形的小生命。
是自己害了它。
可下一秒，蛋壳碎成两半，一只粉嫩嫩肉呼呼的小爪子伸出来，凌空抓了抓，透光的肉膜黏连住手指，另一只肉爪子也伸出来，好奇地在上面戳了又戳，玩得不亦乐乎。
懵头懵脑的戴瑜安短短一觉醒来，只觉精力相当充沛，一个踢踹，轻轻松松将坚硬的蛋壳解决。
终于破壳了！
见到阳光，戴瑜安感动到几乎要落下眼泪。
随即，就被自己一双爪子吸引。
爪子再往上，手腕的位置，竟然覆盖一层细小白色鳞片，阳光下闪烁着异彩流光，相当好看。
戴瑜安有点懵。
什么东西长鳞片啊？
蛇？鱼类？总不会是鳄鱼吧……
继续在自己身上探索，没有破壳之前她就能感觉耳朵换了个位置，在头顶。
摸过去，果然头上面长着一双大耳朵，耳朵尖尖上能摸到几根茸毛，耳廓相当敏感，碰一下抖一抖，哪怕是自己摸都痒得人发笑。
戴瑜安只能放弃，顺着鳞片往身后摸去，然后，就摸到了一条粗壮大尾巴……
她抱着明显能将自己缠上一圈还有富余的大尾巴，人还是懵的。
这触感真的……好像蛇啊。
多亏颜色上白中带粉，阳光下闪闪发亮，心理上才不至于那么难以接受。
甩甩尾巴尖，经历过大起大伏之后，戴瑜安整个人都丧丧的，现在这副模样，可以肯定已经不是个人类。
她这是退化了啊。
搁谁身上都会难以消化，戴瑜安稍微缓了缓，才想起来目前的处境，自己还被男人端着呢，立刻抬头看去。
这一眼，戴瑜安第一次因为一个人的外貌而沦陷。
这也太好看了吧。
天空晴朗，阳光被树隙筛下来，落在男人脸上，身上，他深邃精致的眉眼在强烈的光照之下，如同两汪漂亮的翠色湖泊。
温热的风吹过路边的稠李花，结穗的白色小花纷纷扬扬洒了他半个肩头。
戴瑜安抓紧蛋壳，整颗心脏扑通扑通，非常活跃。
她心说这就是反派大佬吗？长得也太帅了吧，想到明煜在书中暴毙的结局，内心不由感到一阵惋惜。
可紧接着思绪转个大弯，戴瑜安记得书中凡是跟明煜有接触的，下场都挺惨，不是生病就是发生意外。
她不由瑟瑟发抖抱紧自己的蛋皮。
哪怕已经变成动物，可好不容易得来的一次生命，戴瑜安也不想轻易失去。
再说，谁知道现实世界的自己是不是挂掉了，当时心脏不舒服，她就该早点请舍友帮忙叫救护车。
现在后悔也都晚了。
目睹戴瑜安破壳全程，明煜楞住，半天没能开口说话。
他眯着眼睛观察，猫脸，大耳朵，一条粗壮大尾巴，全身都是白色的细小鳞片，可以肯定，眼前的“动物”过去他从未见过。
对方那双翡翠色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瞧，从最初的惊讶到如此的害怕，每一种情绪都没能逃过明煜的眼睛。
因为，他太熟悉了。
从八岁开始，就经常感受到他人的恐惧跟排斥，这么多年早已经习惯。
只是，面对如此可爱的小生命，内心仍是稍稍失落了下。
小心翼翼将长得四不像的小怪兽放下去，过程中明煜尽量不去用身体接触到她。
扒在蛋壳上，戴瑜安不由眨眨眼睛，仰头看他，感慨大佬的手法可真温柔啊，跟传闻中会带来不幸的反派可一点都不一样。
稳稳落地，戴瑜安疑惑地看看周围。
草丛不远处有只拉拉蛄，作为人类时从来不会刻意去注意这些小昆虫，如今自己变成不知名小动物，近距离接触，只觉得天，真的好大一只虫啊，尤其当拉拉蛄忽然调转方向，与戴瑜安面对面，吓得她发出了自破壳以来第一声尖叫。
“嗷呜！”
她不自觉用爪子紧紧抱住明煜即将收回去的手臂，由于身体又轻又小，两只后爪也轻松攀上去，犹如抱着树干的考拉。
被当做树干的明煜：“……”
想到什么，表情变得严肃起来，试图将戴瑜安从手臂上扒下去。
可戴瑜安闭着眼睛，死也不放。
不过一只虫子而已，过去她根本不怕，可现在不一样，所有物体跟过去相比，在她眼前都放大了好几倍，她在拉拉蛄那里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，意识到刚刚破壳的自己实在弱小，想要活下去，唯一的策略就是寻找依靠。
而眼前的明煜是个还算不错的选择。
毕竟他可是书中的反派，换个角度说，在某一方面他其实很厉害，很强大，只要跟反派混成一家人，他一定不会为难自己。
打定主意，戴瑜安用爪子扒得更紧。心里想的是，饭票啊饭票，你可不能丢小我一只刚破壳的幼兽不管啊。
书中除去明煜气场特殊，被说成是灾星之外，人品方面并没有人诟病，戴瑜安才会决定冒险一试。
成则每日大鱼大肉，败就垃圾桶勉强果腹！
见小怪兽没有松手的意思，甚至还在努力往自己身上爬，明煜一时为难，叹气道：“你就不怕我吗？”
戴瑜安不管，尾巴缠上男人手腕，越收越紧，一副赖定你了的架势。
正在明煜犹豫之际，从他肩膀上传来疑惑的“嘶”声。
对于这个声音，戴瑜安的印象深着呢，胆敢把她做成炒蛋，想想就气。
抬头朝传来声音的地方看过去，一截外形成谜的“肉条”闯入视野。
这是个什么东西？
戴瑜安被迷惑住，盯着没长眼睛，没长鼻子，然而却分明能够从那条肉身上感受到一股强烈视线，不由得再度怀疑自己，是不是真的穿的是一本都市悬疑言情文？
肉条动了动，从明煜肩膀上往下滑，离得距离稍近，戴瑜安才发现它脑袋是方形的，看起来更……恶心了。
男人视线瞥过去，眼神相当严厉，还夹带着一股慌张，“你干什么，不要靠近她。”
可方形的“肉条”对明煜的话充耳不闻，继续沿着他的手臂向下滑去。
戴瑜安抓紧男人结实的手臂，眼神警惕。
“嘶，小东西，你身上怎么会有大妖的气息？”而且，成长速度惊人，竟然已经是成熟体。
就算是看不到表情，可以戴瑜安现在敏锐的感知能力来说，很快察觉到一股强烈的恶意。
果不其然，“肉条”身后的尾巴忽然抻直绷紧，时刻
明煜没能将方蛇抓住，心下焦急，当时看到小怪兽破壳，他就该第一时间离开，不给这只老妖怪伤害她的机会。
明煜想阻止，因为手臂上还扒着小怪兽，时刻要
方蛇缠着明煜也有十几个年头，见识过它的可怕之处，明煜非常揪心，担心小怪兽会受伤。
小的时候，明煜被方蛇刚刚缠上，还没有意识到它的危害，每天无忧无虑地跟同龄人在一起玩闹，没想到不出一个星期，小伙伴们先后生病，每个人都好像中*了一样，全身黑紫，跟他接触最多的，皮肤甚至溃烂化成黑水。
起初没人察觉这件事能跟明煜有什么直接联系，见他好好的，只觉万幸，暗地里议论他是最幸运的一个。
可连续出了几次相同的事情，小伙伴们的父母才终于反应过来。
也是从那时候开始，他扫把星的名声被受害者散布出去。
当他夜深独自默默流泪时，方蛇在小小的男孩耳边说：“见识到我的厉害了吧，你这一生都别想摆脱我，你不会有亲人，也不会有朋友。”
悲剧不断重演，明煜在漫长的时间中终于接受现实，果真如方蛇所说，长到如今，他身边没有了亲人，更没有朋友。
今天一时好心，却要连累刚破壳的小怪兽被方蛇残害，明煜心头非常懊恼。
变化只在瞬息间，在男人眼中羸弱不堪的小怪兽，暴起挥出粉色的肉垫，方蛇毫不在意，躲都没躲。
没想到，下一刻，粉爪子招呼到身上，分筋错骨般的巨大力量将它整个拍出去，重重撞到稠李树上。
白色小花下雪般急促往下飘落，方蛇被埋起来，像个小坟包。也就数秒钟之前，还表现出强大杀伤力的尾巴痉挛般抽搐不止。
它身边不远，堆放很多被上一任主人淘汰掉的二手家具、杂物，等着新主人前来认领，最上面，摆放着一口大铁锅，很有可能是隔空被方蛇弹出去的力量波及到，竟然摇摇欲坠，眨眼落下来，将方蛇结结实实扣在下面，它的尾巴被锅耳砸中，软软耷拉下去。
“嗷呜？”
这么弱？
听它一直放狠话，还以为是个多么厉害的角色，切，弱鸡！
明煜被眼前场景惊呆，身体僵住，漂亮的眼球轻微颤了颤。
一是震惊于小怪兽能看到妖怪，二来她竟然可以轻轻松松用武力制服一只为害多年的千年老妖。
要知道，过去十几年明煜不是没尝试过驱赶方蛇，尤其是最初的几年，用尽方法，可效果并不显著，反而进一步激起方蛇的嚣张气焰。
方蛇自己也很震惊，身上火辣辣地疼，让它这只数千年妖龄的老妖怪特别没面子，稍稍恢复了一下，抻头将锅顶开。
刚顶到一半，便感受到一股下压的力量。
戴瑜安就怕这丑东西会找到机会反击，手脚齐用从明煜身上爬下去，一屁股坐上黑铁锅！
还拧了拧。
第3章
被锅底的铁锈蹭了一脑袋，方蛇气急败坏，“嘶，小崽子，快给本妖滚开，等本大妖出去了，一定弄死你！”
戴瑜安觉得吵，不耐烦地想掏耳朵，想起来如今耳朵长在脑袋顶上，自己的短胳膊掏起来有点费力，只能放弃，很是鄙视这种只是嘴巴厉害的弱鸡，准备再给他个机会。
感受到铁锅上的力量减轻，方蛇费力挣出来，看到小怪兽便吐出一口黑气。
明煜眸光震荡，提步要去保护小怪兽，没等他出手呢，小怪兽故技重演，又是一爪子拍出去，竟然生生将黑气打散，肉垫准确无误拍在方蛇脸上，拍出个凹坑不说，它也再度很没面子地飞出去。
“嗷呜！”
有仇报仇，有冤报冤！
想起这只丑东西要把自己做成一道菜，戴瑜安就很生气，抄起铁锅将软软往下落的方蛇接住。
随手给它打个结，葱结一样丢锅里，胡乱开始颠勺。
“嗷呜！嗷呜！”
炒了你！炒了你！
做蛇羹！做鱼香炒蛇！做蛇卷！
方蛇被颠得头眼发昏，终于在又一次被抛起下落时，方方的脑袋重重撞上锅底，完全昏死过去。
戴瑜安随手抓起一小撮花瓣，撒调料一样，流畅自然散在丑东西身上，侮辱性极强。
做完这一切，才觉得解气，神气活现地叉着并不存在的腰，呼呼喘气，微微凸起来的小肚子一鼓一鼓。
“你……”
明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，戴瑜安动了动耳朵，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怒气上脑，做了很了不得的事情。
抬头观察明煜，恰好一片流云遮没强光，慢腾腾流动，导致树荫下面瞬间转黯，连他的表情都蒙着一层阴翳，戴瑜安便误以为男人情绪不好。
换成是自己，也能够理解，身为一只刚破壳的小兽，却表现出极强的攻击性，是个人都不会往家里带吧？
随便好了。
倍感颓唐的戴瑜安耗尽电量，胖胖的小身板往下缩了缩，垮着两条短手臂，拖着长长的尾巴艰难地爬回自己的蛋壳里，短短时间她已经开始考虑晚上去扒哪里的垃圾桶了。
缩回蛋壳之后，戴瑜安灵活地转个身，将头挪到最下面，屁股对着外面，以一个倒栽葱的姿势，任由自己的身体慢慢往下滑，期间肥肥的屁股蛋磕到蛋壳边沿，颤悠悠地晃了几下。
流云被风拂远，万物都镀上一层亮色，包括明煜的眼睛。
盯着小怪兽不安地甩来甩去的尾巴，他不自觉地勾起唇角。
下一瞬，蛋壳中的戴瑜安再度感受到失重，她又被明煜端了起来。
心底里很是忐忑了一会儿，最终戴瑜安还是扭扭捏捏地将头跟屁股调转一个位置，两只小爪子扒着自己的蛋皮，不安地朝明煜看过去。
感受到小怪兽的视线，明煜拍走肩膀上的花瓣碎叶，也有些扭捏起来。
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，可能小怪兽表现的太过于人性化，懵懂眼神里全是对自己的期待。
一直以来，明煜很少会面对除去恐惧厌恶以外的情绪。
他抿了下嘴唇，脑海之中徘徊着两种声音，一种是对一只小怪兽自说自话好像有点蠢，二来自己平时太过寂寞偶尔也会自言自语，为什么现在反而不行？
正犹豫要怎么开口，忽然听到一阵窸窣响动。
一人一兽同时低头看去，才发现是方蛇竟然从锅里爬出来，打着结迅速消失在路边的草丛中。
盯着凡是丑东西经过的地方，都变得焦黑枯萎的草叶，戴瑜安狠狠惊住。
痕迹呈曲线型，延伸出去很远。
看来丑东西不是光嘴上说说而已，确实是有几分本事在身上。
也就怪不得被它缠上的明煜会受到拖累，那书中所说，凡是接近反派大佬的人最后多多少少都会受到伤害，是不是也是由这个丑东西引起的？
如果答案是肯定的，那自己完全是做了桩好事啊。
底气一下充足很多，戴瑜安不自觉挺了挺小胸脯，等着自己选择的饭票给自己呈上大鱼大肉，破壳到现在，她还一口东西都没吃呢。
明煜则想得比较多。
他盯着方蛇离开的方向，看了有一会，感觉很不真实。
纠缠自己十几年的噩梦，就这样被小怪兽两巴掌打跑了？
不过以自己对方蛇的了解，这次完全是惨败，找到机会他说不定还会回来报仇，一雪前耻。
明煜低头看看昂着脑袋的小怪兽，不自觉收拢手掌，将蛋壳抱得更紧一些。
“如果你没地方可以去，那就跟我回家吧。”
“嗷呜。”
好吧。
戴瑜安矜持地眯了眯翡翠色的大眼睛，爪子扒住蛋壳，好奇地朝周围张望。
听到小怪兽的肚子发出一阵阵叫声，明煜的眼睛里好像藏了几颗安安，默默无声地点亮无垠夜色。
……
明煜抱着蛋壳，为避免被行人发现，用自己的外套遮了一下，原本还担心小怪兽不安分，没想到一路上她都很懂事，不吵不闹，只一双好奇的大眼睛透过缝隙望出来。
只要是有行人从旁边经过，戴瑜安就会往蛋壳下面缩，她知道自己的存在不合常理，一路上看到的景致跟现实世界大同小异，都是一样的水泥路，一样的高楼大厦跟相似的人类。
真要粗略划分的话，自己跟那只丑东西其实是一类。
意识到这件事情，戴瑜安短暂地失落了一下。
明煜将她带到一处有些年代感的旧小区内，里面烟火气十足，废弃的花坛被上了年岁的老人家利用起来，翻过土，一个个土坑里面都已经撒上菜籽，等待几个月后的收获。
戴瑜安眼神变好，甚至能够看到在泥土里翻进翻出的蚯蚓。
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，小区里行人很少，见到明煜，纷纷避让，好像在躲避瘟神。
戴瑜安以第一视角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，心口闷闷的，抬头看明煜，他表情如常，迅速走到二楼的出租屋，用钥匙将老式防盗门打开。
“下来吧。”
明煜动作轻柔，撤走外套，将蛋壳放下。
戴瑜安先挪出尾巴，没想到重心不稳，蛋壳一歪，她整个身体朝后栽倒，咚一声，后脑勺磕在地板上。
摔得四仰八叉，有点难看，头顶的明煜被她的窘态逗笑，用手指摁了摁嘴角，可仍是有笑声泄出来。
戴瑜安有点恼，手脚并用爬起来，愤愤然狠推蛋壳一把。
蛋壳像个陀螺，骨碌碌转个不停，磕到桌角才停下。
解气后，戴瑜安终于有心思观察环境，房子很小，一室一厅，最多五十平左右，装修很老旧，采光也不好，不过收拾的很干净，区别于楼道里潮湿发霉的气味，一进来就能够闻到洗衣液的清香。
地板跟老式桌椅被擦得发亮，所有物品都摆放的整整齐齐，按照高矮井然排列。厨房更夸张，瓶瓶罐罐全部标签冲外，蒜头被扒干净蒜衣，蒜柱修剪成统一高度，一溜摆了十几头左右。旁边是新鲜的*瓜，按照弯曲角度整齐归置，一丝不苟。
谁看了都要说一声变态。
戴瑜安觑一眼正忙碌的明煜，真没想到他强迫症如此严重。
放小怪兽自在地在房间内探索，明煜先是将她的脏蛋壳抱到卫生间，拿刷子小心刷洗，里里外外的粘液洗掉，擦干净又放回原位。
拿出一张防潮垫，叠了叠，垫在卧室床头角落，随后去衣柜捡出几件已经不能穿，但是很干净的旧衣服，仔细团了团，团出一个窝窝的形状。
他指指那边，对好奇张望的小怪兽开口：“以后你就睡那里。”
戴瑜安看到“狗窝”，肺都要气炸了。
她灵*上可是个有这极强自尊心的人类，怎么可能真的跟宠物一样，去睡狗窝！
还真拿我当宠物啊。
戴瑜安攥住爪子，正要抗议，明煜忽然蹲到她身前，掌心朝上伸过来。
“握爪。”
然后，戴瑜安乖乖将爪爪放了上去。
“……”
第4章
奇耻大辱！
想到自己的肉垫搁在明煜掌心，他满意地笑笑，还顺手捏了捏，戴瑜安便气愤地又咬掉一颗纽扣，“嗷呜”一声吐掉。
现在窝窝已经被她拱得不成样子，衬衣都撕烂了两条。
发泄半天，明煜却压根没有注意到她这边。
去厨房走一圈，男人表情为难，看看小怪兽，拿上钥匙后叮嘱她：“我出去一趟，很快回来，如果你在家里捣乱，晚上我就罚你饿肚子。”
虽然故作严厉，明煜出门前仍是不放心，将刀具归拢收好，推家具去遮挡电源插线口。防盗门都打开了，又折回来将燃气总阀门关掉。
戴瑜安头朝下将自己塞进蛋壳，听到关门声，才抬起头，然后威胁地“嗷”一声。
她太饿了，肚皮整个瘪下去，失落地坐在地板上，摸着小肚子发愁。
难道以后就要以这副面貌生活了吗？
不过自己到底是什么物种啊？
……难道是外星人，母星派我来攻占地球吗？
天马行空地想了一会，戴瑜安抬头看窗户，玻璃很干净，明亮的阳光照射进来，几乎让人疑心是不是真有玻璃存在。
窗口将阳光剪裁地方方正正，铺在木质地板上，戴瑜安恰好坐在最中间，忧愁地耷拉着耳朵，看窗外浮云掠影，草木青葱。
负面情绪只持续很短时间，戴瑜安很快调整好自己，主要眼前还有明煜做参照，比起他，自己的人生已经幸运很多很多。
看书的时候，除去他被设定成“灾星”这一点，还真没什么反派特质，在戴瑜安看来，经历其实可以称得上可怜。
明明是个富二代，八岁那年父亲死于惨烈车祸，没几天母亲也不知所踪，父母两家的亲戚贪婪地侵吞掉夫妻俩的财产，抚养起明煜时却马马虎虎，很多时候甚至都吃不饱饭，再加上他体质特殊，初一那年，歹*亲戚干脆将他撵出去独立。
明煜每个月领着微薄的生活费，用来租房子后已经是捉襟见肘，上学之余还要四处打零工，偏偏他选择跟母亲一样，拿起画笔，每个月光颜料的消耗都是一笔不小的支出。
想到这里，戴瑜安才猛然想起，既然明煜这么穷，那自己每天大鱼大肉的宏愿就只能是停留在梦想阶段了。
“呜……”
她丧气地往地上一躺。
明煜自己都活得如此艰难，如今再加上一个她，说不定没几个月，两个人真要一起去扒垃圾桶。
阳光暖烘烘地烤在身上，闪烁着奇彩的白色鳞片被晒得发软，听着窗外枝摇叶撞，戴瑜安打起瞌睡，明煜回来都没听到。
男人见小怪兽怀中抱着大尾巴，睡得正香，时不时轻抖一下耳朵尖，眼底便荡起细碎微光。
他提着购物袋，轻手轻脚走进厨房，戴上围裙，重新拧开燃起阀门，开始为晚饭做准备。
戴瑜安是被一股浓郁的奶香味勾醒，“嗷呜”一声抻了个懒腰，她揉揉眼睛，朝厨房方向看去。
明煜手上拿着一个奶瓶，正认真观察刻度，手很稳地往里面倾倒温水。
原来他刚刚出去是去买奶瓶跟奶粉了？
戴瑜安有点感动。
感动之余扫了眼自己乱七八糟的窝窝，哼，还是有点点气。
而且，以她的身板，喝奶不够吧？初生的小动物都是羸弱不堪的，可自己能跑能跳，力气也不小，显然并不在幼年期。
不过自己现在寄人篱下，根本没得挑。
喝奶就喝奶吧，聊胜于无。
闻着浓郁奶香，戴瑜安的肚子叫得更响亮，里面好像揣了只小鸽子，咕咕叫个不停。
小怪兽捂着肚子眼巴巴瞅着明煜泡好奶，爪子着急地扣着地板缝，要不是心里还记得自己是个有自尊心的人类，早就亟不可待去地过去扒门了。
一早注意到小怪兽热切的目光，明煜笑笑。
他自己都没发现，今天的笑容含量严重超标。
严谨认真地按照售货员的嘱咐泡好羊奶，将小小的奶瓶握在手中，左右摇匀。
余光看到小怪兽悄摸摸移动位置，欲盖弥彰地装作追逐自己扫出去的大尾巴，追着追着，眼见与厨房越靠越近。
明煜忽然起了逗弄她的心思，趁着小怪兽悄悄朝这边打量时，突然间转头与她对视。
戴瑜安吓一跳，随即有点窘，不对，是很窘，只能用故作的不屑掩饰掉。
“嗷呜！”
可在明煜看来，她的掩饰是何其拙劣，尤其是粉嫩嫩的鼻子，抽动的节奏明显变得更快。
隔着玻璃门，明煜晃晃奶瓶，发出邀请。
“嗷呜！”羞窘的戴瑜安干脆转过身去，不耐地晃晃尾巴，用行动表达拒绝。
明煜忽然开口：“要喝奶吗？”
戴瑜安不做理会。
明煜叹口气，“不喝的话，那就归我了。”
很快，门被推开，一只长着厚实肉垫的粉色小爪子伸到眼前。
“……”
戴瑜安紧紧抱住奶瓶，咕咚咕咚喝着奶，其实羊奶的味道并不是她喜欢的，可无奈身体实在太饿，没有别的选择。
而且用奶嘴什么的，实在是好羞耻，不过唇舌间的触感还是挺不错的，忽略掉那点羞耻心，用小小的乳牙轻咬慢嘬，还算香甜的羊奶便顺着喉咙滑下去。
很快见底，戴瑜安将奶瓶拿开，很满足，然后……打了个秀气的奶嗝。
一人一兽面面相觑，觉得丢脸，小怪兽气恼地丢开奶瓶，明煜眉目舒展，终于对她的大尾巴下手，伸出手指轻戳盘成一团的白鳞大尾，“挺占地方。”
听在戴瑜安耳朵里，被她理解成男人嫌弃自己占地方。
瞬间起火的小怪兽“嗷呜”大叫。
都要睡墙角了，竟然还嫌弃我占地方！
她气冲冲跳起来，要给明煜好看，拿头去撞他小腿，没想到男人毫无预兆忽然起身走开，导致戴瑜安直接扑空，由于脑袋又大又沉，整个身体便直挺挺栽愣下去，小短腿凌空蹬弹数下，才软绵绵地往下垂落。
戴瑜安将脸埋在地板上，羞愤地半天没能爬起来。
唔……又丢人了。
都怪这副身体，想想谁当了二十年的人类，突然变成一只怪模怪样的小怪兽，第一天就能适应的。反正她是不能。
明煜没多想，只以为小怪兽是在玩耍，他去拿了一条新毛巾出来，用温水打湿又拧干。
感受到笼罩过来的阴影，为了挽尊，戴瑜安背对着走过来的明煜，表现的很高冷。头上的大耳朵频频抖动，像天线一样，正捕捉信号。
“转过来，给你擦爪爪。”
“嗷呜！”
不要！
“不擦爪爪也行，我现在就给你洗澡，放一大盆水，直接把你丢进去。”
戴瑜安不会游泳，真像他说的，被丢进大澡盆，只有呛水一种可能，会更狼狈。
于是，只能屈辱地回身，无力地抬起两只爪爪。
由于受限于过大的身高差距，明煜也没办法蹲得太低，试了几下，干脆用一只胳膊夹着，把小怪兽提抱到凳子上，嘱咐它坐好别乱动。
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拭小怪兽的肉垫，手指之间连接的肉膜也没有被忽略。
戴瑜安被伺候的很舒服，微微眯起眼睛。
明煜看她一副享受的模样，翠绿色的大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缝，觉得好笑，伸手托住她后背，将那条大尾巴捞到前面，每一片细小鳞片都被温热的毛巾照顾到，反反复复擦拭，擦得闪闪发亮。
当明煜低头时，戴瑜安睁大眼睛，静静看着男人乌黑的头发，恰好有团光晕从窗户折进来，撒欢似的在上面跳跃。
嘴上嫌弃她的大尾巴，可明明动作那么温柔珍惜……
戴瑜安动动耳朵，扫一眼不远处的卫生间，里面也没有什么大澡盆。
她懂了，眼前的男人只是说说而已，跟那条丑东西一样，只有嘴巴比较厉害。
“嗷……”
听到小怪兽低低的叫声，明煜抬起眼睛，就见，小怪兽把脸往前凑了凑，用动作将自己的意图表达的很清楚——脸也要擦香香。
明煜：“……”
作者有话说：
第5章
小怪兽很聪明，听得懂人类的语言，甚至能够用眼神跟自己交流。
对明煜来说，没什么不能接受的，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不是没经历过，而且一经历就是十十几年。
按照小怪兽的要求，明煜又去洗了一次毛巾，再来给她擦脸，尖耳朵上支棱出来的毛毛也认真给捋了两把，直到她不满地来回甩着尾巴阻挠，这才罢手。
明煜注意到小怪兽耳朵尖上戳出来的毛毛高度不同，有一根特别长，非常显眼，他忍了又忍，最终还是没能忍耐住，转身去拿剪子。
戴瑜安对饭票的服侍很满意，可以打满分，她正尝试自己从凳子上爬下去，就见拿着剪刀的明煜又重新站到自己面前……
戴瑜安：……突然觉得有点冷是怎么回事？
几分钟以后，哪怕大尾巴紧紧勒住男人手臂，用力扯了又扯，也没能打消他给自己修剪毛发的决心。
终于将那根与众不同的毛毛剪掉，明煜舒心不少，蹙紧的眉头都松动开，用小梳子梳拢两下，确认两边高度相同，这才将抱在怀中的小怪兽放开。
气急的戴瑜安“嗷呜，嗷呜”叫着，才蹬了两下腿，就被明煜放下来。
大尾巴气愤地拍了拍地板，明煜很满意自己的杰作，看过来的眼神充满欣慰，使得戴瑜安突然泄气，叫声都被半途卡住。
她无趣地回头看了眼被修剪成统一高度的蒜柱，摸摸自己的耳朵，拖着大尾巴又钻进蛋壳里。
当然是屁股朝外，表示自己正在生气，请勿打扰！
明煜将毛巾投洗干净，晾晒到阳台上，又整理了一下围裙上的褶皱，才继续准备自己的晚饭。
他吃得简单，天气渐渐转热，立夏刚过不久，当季的*瓜新鲜上市，晚上准备随便做个*瓜炒鸡蛋，另外煮上一碗饭。
一个人生活很久，每个流程都很熟悉，连买的电饭锅都是最小号。
不过今天明煜在给电饭锅填米加水的时候有些犹豫，转头看塞在蛋壳里，无聊地左右扫尾巴的小怪兽。
一个问题从脑中晃过：破壳不久的幼兽可以吃流食之外的东西吗？
光喝奶营养会不会不够？
回想了下不多的关于婴幼儿的常识，明煜最终将准备多添的米放下：还是让她喝羊奶比较保险。
饭香味刚飘出来，蛋壳里的戴瑜安将头正过来，两只爪子扒着蛋壳边沿，悄咪咪往厨房方向看过去。
虽然喝过奶，肚子周围暖暖的，可她仍然觉得不够满足，饿倒是不饿了，可她还没吃饱啊。
观察明煜备菜，貌似晚饭只有一道炒菜？
明煜刚刚往锅中倒入菜籽油，忽然收到一通电话，是班长打来的。
班长语气很严肃，转告说导员下了最后通牒，要求他明天必须来上课，不然后果自负。
明煜先是皱眉，视线不经意间带到追尾巴的小怪兽，才恍然想起，折磨他多年的方蛇已经被它两巴掌打跑。
迟来的轻松感让明煜放下紧绷的肩头，答应明天一定会去学校。
他目前在本市的某美院就读，专业是油画，已经大二，从大一开始，特殊的体质让他三五不时地请假，在导员那边上了黑名单。
可从今以后，再也不用担心会因为自己而连累周围的人。
明煜心情颇好，鸡蛋都多打了一个，将晚饭做好，却没见到小怪兽。他脱掉围裙，到处寻找。
阳台方向，传来一阵轻微响动，明煜追到阳台时，小怪兽抱着大尾巴，正对着他的油画作品“嗷呜”感叹。
房屋格局很老，户型特别随意，明煜租住的这间房子，阳台比餐厅面积都要大。他就干脆利用起来，改装成自己的画室。
画室阳光最充足的地方摆放着他的画架，上面有一幅未完成的油画静物作品。
虽然请假不去上学，可作业还是要按时完成，这样才能攒够学分顺利毕业，明煜本人也比较热爱画画，除去打零工买菜做饭收拾家务以外，多数时间都泡在这间画室里。
小怪兽凑近，被画布上明亮的颜色吸引，可油画颜料刺激的味道惹得她打了个喷嚏。
明煜一把将她端起，担心小怪兽趁他不注意糟蹋颜料。油画颜料很贵，他用的多，每个月消耗很大，故而格外珍惜。
哪怕是被提溜着，戴瑜安还需要自己抱着大尾巴保持平衡，可她这次并没有动气，仍然沉浸在明煜用色大胆的油画作品当中，赞叹简直像从画布当中直接生长出一个夏天，画面炽烈张扬，跟他温和冷淡的外表迥然不同。
每个人审美不一样，可对美的欣赏却有很多共通之处，戴瑜安对油画知之甚少，可不妨碍她去欣赏美。
戴瑜安在惊叹过后，不由感到一阵惋惜，想到书中描述，明煜是难得一见的拥有强大绘画天分的天才，只是可惜，可惜他英年早逝。
不知道丑东西是不是致使他英年早逝的主因，还要留着以后观察。
被丢回乱七八糟的窝窝里，想着事情，戴瑜安很安静，一下下用爪爪轻抚自己的白鳞大尾。
明煜则坐在餐桌边开始吃晚饭。
现在才五点多，不过他晚饭吃的早，今天不用去打工，收拾完准备画画。
明煜才拿起筷子，门外响起敲门声。他自己都奇怪，没亲戚没朋友，邻居们对他也是避而远之，怎么这个时间还有人上门？
开始没打算理会，想着是不是有人敲错门，可门外的人显然挺有耐心，对暗号似的，敲得三长一短的。
明煜只能撂下筷子，走去卧室，先将小怪兽抱起来，塞进衣柜最底层，嘱咐她不要出声。
这个时候小怪兽倒是很乖，环抱住自己的大尾巴，往衣柜的阴影里面缩了又缩。
明煜这才放心将柜门关上，不过特意留了一道缝，怕小怪兽在里面待的时间长会缺氧。
没开门之前，明煜觉得最有可能上门的是物业，他短暂地怀疑了一下，难道上半年的物业费没能按时缴纳，开门看到来人，明煜十分意外。
小怪兽也好奇，眼睛凑到缝隙前，以她的角度，刚好可以看到玄关跟客厅那边。
明煜让开位置，邀请来人进门，戴瑜安看到的是个十分高挑的少女，短发，外表很英气。
“你在吃饭？”嘴上这么说，少女丝毫不见外，在明煜对面坐好，开始观察环境。
“没想到你会来，吃饭了吗？”出于礼貌，明煜问上一句。
“没吃。”
“不巧，我只做了一碗饭。”
“……”
忽视少女嗔怪的眼神，明煜重新坐下，从容不迫夹菜吃饭。
少女端坐不动，执着地眼神仿佛能将人烧穿。明煜完全无所谓，吃得很香。
其实他这个年纪饭量很大，可为了省钱，每一餐都有计划的少吃，明煜青春期开始抽条，长得很高，到现在身材却很瘦，不合身的衣裳松松垮垮架身上，却一点都不损他的气质。
桌上只有一道菜，明煜凭借出色的厨艺，只是简单的菜色，都被他做得香味扑鼻，少女忍不住咽口水。
衣柜里的戴瑜安看着这一幕，也开始吞口水。少女感觉倒是敏锐，视线忽然瞥过来，吓得她急速抖了两下耳朵，在不发出声响的前提下，尽量往后缩，缩成小小的一团。
黑暗的环境里，戴瑜安心跳很快，担心被发现，同时疑惑，少女是谁啊，看起来跟明煜好像很熟悉。
她稍微回忆了一下书中内容，符合条件的好像只有本文女主柳絮？
作者有话说：
第6章
柳絮作为言情文女主，被作者塑造的挺别具一格，反正给戴瑜安印象很深刻。
她是个假小子性格，为人大大咧咧，平时神经挺粗的，可遇到正事，却从来不掉链子，柳絮父亲多年前失踪，因此跟男主江河相识，两人一起追查父亲失踪的真相，过程中接触到许多匪夷所思的案件。
而且她是书中唯一跟明煜有交集的人，两人是大学同学，高中也是一个班。
柳絮这个人责任感强，妥妥的热心肠，就因为高中同学这一重身份，对明煜格外照顾，不过戴瑜安记得，书中的明煜好像不怎么领情，可能是因为身体原因，不方便跟任何人靠得太近，看书时有点气愤，不理解，不过现在在接触过，了解内情之后，戴瑜安挺为明煜叫屈的。
他明明是在为别人考虑，被误解被责怪，也只是自己默默消化。
想想还挺难过。
书中描写很多人因明煜而莫名死亡，柳絮因此跟他交恶，明煜也成了反派，只是直到暴毙离世，他身上的秘密都没有被揭示出来。
回想起丑东西，戴瑜安觉得有隐情。它自称是妖怪，这不是本都市悬疑言情文吗？怎么会有妖怪呢，不过看看自己的爪子，戴瑜安又觉得不该限制自己的思维，自己这个小怪兽都能存在，说不定这里真的有妖怪存世，而且既然大家都觉得是明煜的问题，说不定这些凡人根本看不见？才会将错误归咎在他身上，致使明煜成了走到哪都会带来不幸的反派？
戴瑜安忽然觉得安心不少，一时间以自己目前的样子也走不掉，选择一个靠谱的饲主很重要，明煜不是真的坏，自己也可以放心在他身边安家落户。
等等，饲主？戴瑜安有点烦躁，为什么会将明煜想成是饲主，那她又成了什么？
戴瑜安又开始自己跟自己生气，揪着尾巴尖，用冒头的乳牙咬上去，发泄般地磨了磨。
柳絮的存在感很强烈，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明煜身上，可他仍是很淡定地吃完自己的晚饭，搁下筷子问柳絮：“说吧，找我到底有什么事？”
柳絮没好气：“终于想到我还在了？”
“不快点吃，怕你抢我晚饭。”明煜没闲着，动手收拾餐桌。
柳絮一口气噎住，不上不下，想到这次上门有正事，压下情绪，尽量婉转开口：“你是不是谈恋爱了？”
明煜擦桌子的手顿住，莫名其妙地看着对面的少女。
听到“谈恋爱”，衣柜里，戴瑜安的大耳朵随即高高支起，统一朝同一个角度微微翻转，确保不会错过任何一道声音。
“是吧，真的谈恋爱了？”
柳絮察觉到明煜眼底里流露出的惊讶，曲解成被自己说中。
明煜莫名其妙，“我跟谁谈恋爱，我作为当事人怎么不知情？”
做过三年高中同学，柳絮还算了解他性情，看样子也不像在开玩笑，一时又摇摆起来，“难道不是？我看错了？”
柳絮不死心，又试探着开口：“我有个室友，叫谭雨菲，你应该认识吧，人长得特别清秀。”
明煜认真回想，很肯定地摇头，“没印象。”随后又补充，“从大一入学开始，我就很少去学校，同班同学到现在都没能认全。”
柳絮一直
“到底什么事？”
柳絮犹豫了一下，忽而傻笑着抓了抓短发，“没什么事，可能是我看错了。”想到另一种可能，她严肃补充，“如果你真的跟谭雨菲谈恋爱的话，可一定要对她好，这个女孩子心思比较细腻，上高中的时候学习压力大，得过抑郁症，受不得感情上的伤害，真的会要命的。”
明煜觉得自己被柳絮当成渣男敲打了，可他确定根本不认识谭雨菲这个人，她说的一切都很莫名其妙。
“那你放心好了，我是绝对不会跟她走到一起的。”明煜从过去到现在，从没考虑恋爱结婚这档子事。
他自认不配。
柳絮没有为室友打抱不平，反而是理解了明煜的深意，明亮的眼睛染上愁绪，“医院看过了吗？说不定医学领域能给出一个明确的解释。”
提起这个话题，明煜不由自主偏头，看向卧室衣柜。
柳絮跟着他一道看过去，很是好奇，“你在看什么？”
明煜收回目光，淡淡开口：“我要开始画画了。”
柳絮离开以后，他迅速放下手上碗盘，打开衣柜门，抱出小怪兽。
“嗷呜！”
这么慢！
天气逐渐炎热，在密闭空间待了不短的时间，小怪兽头脸上都是汗，耳尖上的毛都打绺了，耷拉下去。
明煜抱她去卫生间，拿起毛巾细心擦拭。
戴瑜安穿书以来第一次照镜子，发现自己长着一张猫脸，眼睛是神秘的翡翠色，润着一层动人清光，特别美。
对于目前的长相，她比较满意，哪怕如今变成一只四不像的怪兽，也要做一只漂亮的小怪兽。
戴瑜安发现明煜对自己的耳朵毛格外偏爱，擦汗就擦汗，非要让那几根毛支支棱棱才罢休。
“嗷呜！”
被放下后，戴瑜安不满地蹬蹬后腿，用爪子勾了勾备受□□的大耳朵，气闷地故意弄乱。
见明煜似乎又要发作强迫症，再次对自己下手，戴瑜安赶紧跑开，钻回自己的蛋壳里。
这回却不大顺畅，肥屁股“流”在外面，椭圆形的蛋壳不大稳当，不倒翁似的左摇右晃，要不是有尾巴做支撑，她估计又要摔。
“嗷呜？”
胖了？
戴瑜安不敢置信，她破壳不到一天，总不能是见风就长的体质，真要这样下去，给她几天，是不是要跟房子一样大？
明煜也发现了，之前小怪兽有两个巴掌大，如今也就三个巴掌的大小。
她的存在本就不合常理，明煜倒没有戴瑜安那样的担忧。
考虑到小怪兽身体长得快，营养要跟上，晚上肯定要加餐。
又泡好一瓶羊奶，明煜走到小怪兽身后，故意摇晃出很大的响动。
奶香味充斥在房间内，从他开始泡奶，戴瑜安的鼻子就变得不安分，抽动频繁。
可她摆出请勿打扰的姿态，很饿又放不下面子。
明煜举着奶瓶幽幽道：“不喝我就倒掉。”
一秒都不到，男人视野正中便出现一只小爪子，肉垫厚厚的，像朵粉色的小梅花开在上面，看到第一眼就很想摸。
戴瑜安满足地抱着奶瓶，仰着头，奶嘴限制了她的发挥，喝起来不够痛快。
明煜蹲下身去，时不时还要帮她托一把奶瓶，或者扶一下后背，生怕她喝得忘我，一头仰倒，到时候又要发恼。
明煜静静看着，忽然开口：“你是什么，难道也是妖怪？”小怪兽依然专注于喝奶，他也没指望能等来回答，毕竟她只会嗷呜嗷呜叫，沉默几秒，再度开口：“知道被你打跑的那个东西是什么吗？”
喝着奶的戴瑜安动动耳朵，表示有在听。
“是一种叫方蛇的妖怪，它走到哪里，草木都会枯萎凋零，人接触到他吐出的黑气就会生病。它跟在我身边差不多……”明煜稍微回忆一下，肯定道：“十二年了。”
回应他的是一声饱足的奶嗝，小怪兽松开奶嘴，威胁性地“嗷呜”。
小肚子得到满足，大眼睛晕上水汽，哪怕眼神透露出一丝凶狠跟鄙夷，可看起来仍是奶呼呼的，尤其是“嗷呜”叫的时候，胖嘟嘟的脸颊还会鼓起来。
戴瑜安想说的是：可它明明不堪一击！就那么一抻一拉再一拧，反抗都做不到。
明煜拿过奶瓶，拍皮球似的轻拍她的大脑袋，真心实意地说：“谢谢你。”
他这样，戴瑜安反而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，嗓子里挤出绵软的“呜”，浅浅地回应了一下。
其实他完全不用这样的，因为明煜也算是她的救命恩人。当时要不是他的话，戴瑜安现在说不定在哪个熊孩子家的锅里煮着呢。
他救她一命，她也救他一次，很公平。
因为那一句谢谢，晚上睡觉戴瑜安没再闹性子，而是老老实实趴在自己的窝里。
躺在床上的明煜侧身看她，心里总觉得不对劲，具体哪里不对劲又想不起来。
月光透过没有遮光效果的窗帘照进来，流水一样，潺潺漫过卧室中的一切，包括角落里，抱着自己大尾巴陷入深眠的小怪兽。
小怪兽频繁抖动耳朵，尾巴尖尖抽筋似的，时不时打圈绕上一下。
看了半天，明煜终于侧过身去，不久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
他睡着了。
黑暗中，戴瑜安睁开带着一抹狡黠的眼睛，她根本没睡，一直在等这一刻。
确认好明煜的状态，悄摸摸从乱成一团的窝窝底下拿出一把剪刀……
作者有话说：
柳絮：你谈恋爱了!
第7章
戴瑜安把爪子塞进指围，剪刀两刃随着她的动作开开合合，刃口反出冷芒，落在翠色的大眼睛里。
哼，敢剪我的毛毛，我也要剪你的！
扭头看床上的明煜，睡姿很规矩，可能是刚睡着，头发一丝不乱。
戴瑜安的目标是明煜耳边的短发。
她这个人讲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，她跟明煜之间互救一次，可他剪了她的毛毛，戴瑜安想趁夜讨回来。
夜色包围下，小怪兽举着手里的剪刀咕咕哝哝：“嗷呜，嗷呜……”
我就剪一根，一根……
刚下定决心，短腿才蹬到床帮上，床上的明煜忽然翻身。
戴瑜安吓一跳，化成冰雕。
明煜睡得不安稳，又翻回去。
戴瑜安觉得不保险，要是他半途醒来，解释不清。于是决定再等一等，便揽着剪刀躺回去。
她精力充沛，能等。
等着等着，戴瑜安打个哈欠，眼睛阖上，不知不觉间，沉沉睡过去。
熟睡的小怪兽没有那些小动作，耳朵跟尾巴都很安分。
装睡的明煜睁开眼睛，支起上半身，看了眼被小怪兽拢在怀中的剪刀，眼底微茫转黯。
他想到困扰自己十二年的方蛇，难道小怪兽同它目的相同，只是换一种方式，在博得他的信任之后才会下手？
就比如现在这样。
明煜有些不确定。
小怪兽的睡相憨憨的，四肢跟肚皮都敞着，微微凸出来的小肚子随着呼吸缓慢起伏。
黑暗中盯了她一会，明煜很矛盾。
看着那把给小怪兽剪过毛的剪刀，他忽然想到小怪兽尚未孵化时，方蛇怂恿他说，要将它做成一道道美食，结果小怪兽破壳之后，怒而将方蛇丢进炒锅翻炒。
内心天人交战，明煜最后决定放任小怪兽，如果它真的对自己行凶……那也不错，好像这个世界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。
明煜悲哀地想，慢慢闭上眼睛。
心里装着事情，戴瑜安自认睡眠也不是很扎实，在听到身旁传来窸窣响动时，她很快惊醒。
还以为是明煜半夜起床上厕所，戴瑜安立刻由躺改趴，将冰凉的剪刀藏在肚皮底下。
她自认天衣无缝，正想偷笑，眼睛却落到半敞的窗户上。
戴瑜安心里奇怪，她记得分明，睡觉前明煜几次确认窗户是否关严，他人还在床上躺着，能够看到毯子下面微微隆起的轮廓，总不能是他自己打开的吧？
戴瑜安打起精神，压得半折的耳朵弹起来，直挺挺地捕捉除去风声以外的声音。
变成小怪兽最大的好处就是听觉变敏锐，那阵奇怪的摩擦声没能逃过她的耳朵，还能实时判断它的位置，起初是在地板上，很快声音又从床上传来。
竟然还跑床上去了？
戴瑜安警觉起来。
没过多久，她微眯地眼睛变捕捉到一团黑影，头部方方的……
是那只叫方蛇的妖怪，它竟然不长记性，还敢往回跑！
戴瑜安爪子痒痒的。
方蛇谨小慎微地爬到床边之后，冲着睡梦中的明煜低语：“嘶，想不到吧，我又回来了，明煜，你别想摆脱我，我会慢慢吸食掉你的气机，甚至于占据你的身体……”
它唠唠叨叨说个不停，戴瑜安也没能听到什么有用的，开始不耐烦，迅速从肚皮下面摸出剪刀。
明煜沉沉陷入梦中，在方蛇的低语声中渐渐变得不安稳，眉头挤成疙瘩，额头上挂满颗颗冷汗。
他在做噩梦。
方蛇得意，趁着他陷入梦魇，心防失守，刚要吐出致命黑气，角落里忽然蹦出白晃晃一团，“嗷呜”一声将它压倒！
方蛇吓得大叫，“你怎么在，我为什么没闻到你的气息！”
窗帘被夜风吹开，月色失去阻隔，露出冰冷原貌，衬得被笼在阴影中的小怪兽格外庞大且凶残。
她亮出剪刀，咔擦咔擦缓慢挥动，哪怕没有落到实处，方蛇都紧张到冒汗，感觉自己的精神正受着凌迟。
“别动手，咱们打个商量，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什么，不过你一定也会喜欢明煜身上的气机，我们平分怎么样？”
“嗷呜！”
把你的身体平分怎么样！
戴瑜安一剪子下去，方蛇以为要完蛋，睁眼发现剪子在自己头顶，刀刃差一点点就要碰到它。
它抖得厉害，浑身的肉都在跳动，想它可是堂堂千年老妖，怎么会混到被一只没来历不明的小兽欺负的连还手都做不到，屈辱！
戴瑜安没有将人戳出满身血窟窿的爱好，嫌脏，她用力往下压了压，几乎要将方蛇压成蛇饼。
见小怪兽闪烁绿光的大眼睛越凑越近，方蛇哆哆嗦嗦闭上眼睛，以为要完，要是传出去，它在妖界的脸面都要丢光。
“嗷呜……嗷呜嗷呜……嗷呜……嗷呜嗷呜嗷呜……”
小怪兽什么都没做，只是压着方蛇，凑到他耳边嗷呜个不停。
方蛇：“……”
一开始是庆幸，可渐渐觉得恼躁，耳边像是围着数百只苍蝇，嗡嗡嗡个没完，换谁都难受。
方蛇开始不安扭动。
戴瑜安将它压制地不能动弹，“嗷呜”的更加起劲。
哼，让你也感受一下，睡觉的时候在别人耳边说个不停是什么感受。
另一边，没有方蛇在耳边低语，明煜眉间的疙瘩散开，月色将他的眉眼柔化，看起来平静安宁。
“嗷呜”差不多二十分钟，方蛇心如死灰，身体软囊囊地垂搭着，一点生气都没有。
戴瑜安鄙夷地“嗷”一声，熟练地将他打结，一把扔出窗外去！
扔之前不忘威胁他。
“嗷呜！”
敢再来捶烂你！
不是她妇人之仁，明煜说它是妖怪，妖怪应该有点本事，轻易杀不死，她一只小怪兽也不懂杀妖怪的方法，而且真的要把它给咔擦了，会不会有什么后续麻烦也说不准，她只能这样草草丢出去。
拍拍爪子，戴瑜安扭头看睡梦中的明煜，他微侧着身，呼吸间睫毛轻颤，好看的样貌蛊惑着前世为人的小怪兽。
她凑过去，静静欣赏，见明煜似乎有陷入噩梦的征兆，鼻根微皱，戴瑜安小心翼翼轻抚他的背心，就像明煜给她拍奶嗝时一样。
放心，我会守护你的。
小怪兽讲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，同时也讲究将心比心，以真心换真心。
你对我好，我也会对你好的。
……
明煜的生物钟很准时，可今天竟然提前一个小时醒过来。
睁开眼睛第一件事，就是扭头看窝窝里的小怪兽，她安分地盘着，嘴里还含着尾巴尖，似乎在做梦吃好吃的，嘴角边挂着发亮的一道口水。
明煜笑笑，回想到什么，起身看看自己，完好无损。
可在下床的时候，一眼看到从窗口到床头有一道可疑的焦黑痕迹。
跟方蛇相处十二年，明煜自然清楚那是什么。
它昨晚来过？
明煜心情沉重，悄声查看。
按照方蛇留下来的踪迹判断，它曾短暂停留在自己耳边，那里窝成一团，以他的强迫症跟洁癖来看，床单本该是平整的。
明煜对方蛇很了解，它既然回来过，就肯定不会离开。
可它离开了，明煜找遍屋子，都没能找到那只妖怪的身影。
折回卧室，明煜就那么安静站着，晨曦透帘而入，从半敞的窗子往屋内输送凉气，携带阵阵清新花香，还有晨起饭摊的食物香味。
他走过去关严窗户，又回到小怪兽身边，给睡相不好，将小毯子踢到脚下的小怪兽盖好肚子。
明煜没忍住，伸出手指轻戳她软弹弹的脸，低声道：“睡相真差。”
睡梦中的小怪兽感觉到被搅扰，疾挥几下小爪子，翻个身继续睡。
明煜嘴角含着淡笑，心情就像窗外的夏天的阳光一样，欢跃，明丽。
他把立夏当天煮的茶叶蛋从冰箱里拿出来，放进蒸锅，把另一个灶头的火也打开，开始烧水，晾凉之后要给小怪兽泡奶。
等水开的时候，明煜拿出零钱包，数了数所剩不多的生活费，忧愁地叹口气。
这个月才刚开始，昨天因为给小怪兽买羊奶跟奶瓶，已经大大超支，他当时也没想到，羊奶跟奶瓶会这么贵，要几百块。
小怪兽是个吞金兽啊。
他拿出手机，想刷一刷打工群，看看最近有没有短时间内可以完成的工作，填补下窟窿。
时间灵活的工作并不多，选择起来有点困难。
水烧开以后，等温度降下去，明煜认真按照步骤泡奶，看着奶瓶，忽然想起自己今天要去学校，那小怪兽要怎么办？
作者有话说：
几年以后，孩子们围绕着明煜，“爸爸，可以给我们讲讲你跟妈妈相遇的故事吗？”
明煜：“第一天她就掏空了我。”
第8章
虽然小怪兽是很乖，跟明煜交流起来也没什么问题，可学校学生多，不能完全避免她被发现，并引起骚动的意外发生。
将她留在家里是最好的选择。
明煜只是不放心放她独自看家。
他陷入苦恼，将泡好的羊奶放到一边，要去卫生间洗漱。
可刚推开卫生间的门，就被里面极具冲击性的画面惊到——小怪兽竟然坐在马桶上！
可能她也意识到自己太小，拖了把凳子，放到马桶前扶着，身体重量都在前面，就不容易掉下去。
“嗷呜！”
变态！
正解决生理问题的戴瑜安看到明煜，恼巴巴地张嘴呲牙，做足一副威吓模样，可惜脸颊上的奶膘让人太出戏。
“不好意思，你继续。”明煜被逗笑，顺手将门关上。
这样看来，小怪兽自我保护意识还挺强，留她独自在家也不是不能放心。
等小怪兽闷着头从卫生间出来，明煜笑笑，给她让位置，顺手指指被放在小矮凳上的奶瓶，“晾一会再喝。”
他进去卫生间洗漱时，刚把牙膏挤上，身侧传来爪子耙门的声音，有点刺耳。
明煜刷着牙，扭头看到磨砂门上映出小怪兽胖胖短短的身影，她整个挤在门上，隐约能够看到一只大眼睛，翠彩闪动。
看她的模样，刻意做足窥探姿态，可能她自己还不清楚，由于小肚子有弧度，紧紧挤到门上，还透着粉嫩，怎么看怎么好笑。
“噗！”明煜再次没憋住，牙膏沫子跟着喷出来。
门外，戴瑜安听到明煜笑声，气恼地继续耙门，嘴中“嗷呜，嗷呜”，吵闹不停。
对于明煜来说，分明毫无威慑力，却是多年来，无数个清晨中难得一件趣事。
有趣到他吃过茶叶蛋，拿上书本出门上学，嘴角都是上翘的，眉宇间也一改阴沉，笼上一层清浅晕光。
明煜走到楼下，眼角有光点一闪一闪跳跃着，他抬头看，发现是小怪兽坐在窗台前看他，她身上的鳞片折射出彩光，很炫目。
不料与他对上视线，小怪兽直接转身，拿屁股对着外面，用背影表达不满。
理了下背包肩带，明煜微笑着前往公交车站，脑海里不断回忆家中刀具位置，家具是不是不牢靠，防盗门有没有关严……
他做事严谨，确定没有什么纰漏，才放心走上公交车。
戴瑜安抱着喝空的奶瓶，一脸生无可恋，没有被羊奶安抚到小肚子在晨光之中发出“咕咕”叫声。
磨了磨长出来的乳牙，她想吃东西的愿望更加强烈，光喝奶已经明显不够这具身体的营养补充。
确认明煜已经上学离开，戴瑜安丢掉奶瓶，在屋内四处寻宝。
……
明煜踏入多日未曾踏足的校园，有些恍惚。
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
高大的梧桐树下，赶着上早八的同学们来来往往。明煜按照记忆，穿过篮球场，抄近道去教学楼。
刚踏入篮球场，就被一面醒目的灯牌吸引，灯牌上一溜小灯泡，围在“妖怪社招新”这几个字周围。
妖怪社……
想到方蛇，想到自己从小到大那些科学无法解释的经历，明煜放慢脚步。
坐在桌子前打瞌睡的男学生猛然惊醒，抬头对上明煜扫过来的目光，眼神一下恢复清明，打量几眼之后热情招呼，“同学，有社团吗？考虑加入妖怪社吗？古今妖怪、莫测诡谲的都市奇谈，志趣相投的社员每周都可以聚在一起讨论。”
男学生很热情，从运动裤口袋掏出一张名片，往明煜手上塞。
明煜接过名片看了看，名片底色偏暗，剪影怪模怪样，看起来确实像妖怪，就是图案不大对称，明煜强迫自己将目光落到小字上，内容跟一般名片大致相同，印著名字跟联系方式。
“认识一下，我叫吴文华，同学们都叫我‘没文化’，啊哈哈，因为吴文华的谐音就是无文化，当初也不知道我爸妈是怎么想的……”
吴文华嘎嘎笑半天，明煜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。
他可能自己觉得无趣，立刻闭上嘴，继续热情推销，“妖怪社很有意思的，保证你可以听到很多不可思议的古今怪谈……”
“现在马上期末，你们社团怎么现在才想着要招新？”
吴文华不自在地挠挠头后脑勺，跟他解释：“这不是前几天有社员退团了吗。学校对社团人数有要求，对我们妖怪社已经是手下留情，可社员必须要达到五人，才不会被解散。但是目前为止，加上我拢共才四个人。”
懂了。
明煜将名片揣进口袋，留下一句话：“我考虑考虑。”
追着他的背影，吴文华扯着嗓门喊：“考虑好可一定要联系我，机不可失！”
路过的学生纷纷看过来。
吴文华无所谓，他脸皮本来就厚，迎上打量的目光，呲着牙笑，对面反而不好意思起来。
眼看明煜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深浓的树荫下，可吴文华仍旧紧紧盯着他的背影不放。
不多时，一道娇小的白色影子从他胸口钻出来——是一只小老鼠，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学士帽，从左边帽沿垂下一根金色的流苏。
“仲能，刚刚你有掩盖好自己的妖气吧？”吴文华表情区别于刚刚，变得有些严肃。
白色小老鼠点点头，金色流苏跟着晃晃，“你尽管放心。”
小老鼠说话慢条斯理，像古代的老学究，老气沉沉。
吴文华叹口气，“希望明煜能加入我们妖怪社，跟我们在一起研究，寻找方法，说不准能改变他英年早逝的命运。”
白老鼠叹气：“明煜可是数千年来，我第一个碰到的，有如此庞大浩瀚气机的普通人类，本该是顺遂富贵的命格，可惜啊，遭到‘脏东西’觊觎，以至他寿数不高。”
吴文华回身整理桌子，妖怪社招新是不假，但是以他跟老师还有学生会的关系，倒不至于几个月时间都不给，他今天来这边，主要就是为了等明煜。
将桌子还给宿管阿姨，吴文华问仲能：“你再算算看，确定明煜的寿数是到今年为止吗？”
白老鼠并起趾爪，闭上眼睛搓动，再睁开时眼睛迸发出强光，他“咦”了一声。
吴文华一口咬掉半个肉包子，“怎么了？”
白老鼠老道地捋了把胡须，又拢起趾爪搓了搓，搓到几乎要冒火光。
这次算的跟之前几次都不一样。它都有些看不透，眼前像笼着一重又一重迷雾……
白老鼠将垂下来的流苏挑回去，拈起胡须说：“明天再等等看，今天我的妖气耗费有点大。”
吴文华没当回事，点点头，继续埋头吃凉掉的大肉包。
第一节
明煜找到阶梯教室，走进去就感觉到气氛发生改变，原本教室内充斥着调笑跟连天的哈欠声，可他刚一走进去，一切便都戛然止住，静到能听到窗外的夏虫鸣叫。
无所谓，明煜早就习惯，他谁也不看，径自往后面走。
他没有朋友，到哪都是孤孤单单一个人。
结果走到中途，眼前忽然拦住一个人，是个女孩，长发飘飘，戴着秀气的框架眼镜，早上有点冷，长裙之外套着一件针织衫，整体造型看起来很文静。
“那个……我没想到你会来上早八，没吃早饭吧，我刚在食堂买了豆浆跟煎饼，给你吃吧，我不饿。”
眼前的女孩很羞涩，声音很轻，将手上的袋子往前递，脸颊慢慢浮上一层薄红，挺醒目，好一副恋爱中的少女娇态。
明煜对这副长相有点印象，可又想不起来是谁。
他疑惑，听女孩语气，好像跟自己很熟悉，甚至于，语气亲密到像是校园里随处可见的校园情侣。
见明煜迟迟不接豆浆跟煎饼，女孩紧张抿唇，借推镜框来掩饰慌乱，声音变得更轻：“抱歉……不过，你先拿着。”
明煜侧身避开，明摆着拒绝。
女孩眼底的光瞬间熄灭，局促地揪着手上的包装纸袋，“对不起，我、我……”
“我早晨吃过了。”
明煜向女孩身后扫去，想挑个僻静角落听课，柳絮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，将不安懊恼的女孩往自己身边揽，“雨菲，昨天的课堂作业借我抄一下。”
经过她打圆场，气氛终于缓和，女孩偷瞄一眼明煜，“嗯嗯”答应着，随她离开。
明煜正要越过两人，却突遭柳絮怒斜一眼，眼睛里的责怪像有实质。
角落里坐好，明煜突然想到，柳絮说的谭雨菲，会不会就是刚刚那个女孩？
刚刚听柳絮叫她“雨菲”来着。
“雨菲，你最近有点不对劲。”柳絮直言快语，眼神审视。
“有吗？”谭雨菲连推两下镜框，另一只手默默揉着纸团。
她们的另一位室友观察片刻，撩起谭雨菲稍显厚重的刘海，“雨菲，你的状态看起来确实不大好，黑眼圈有些重，精神也总是恍恍惚惚的，是不是身体不舒服？”
谭雨菲摇头，摸摸自己的脸，肯定道：“我最近感觉很不错，从未感觉这么好过。”
柳絮跟舍友暗中交换一下眼神，都没再接话。
明煜坐的位置距离几个女孩不远，他听力不错，每一句对话都听得很清楚。
从柳絮意外拜访，说出那番话开始，明煜就觉得奇怪，今天谭雨菲的种种表现，为他的疑惑又加了把柴，越烧越旺。
她的态度，就好像……两个人真的是恋人关系。
第9章
明煜很确定，今天以前，他从未跟谭雨菲有过哪怕一个字的交流。那她的举止可太值得深究了。
第一节是英语课，英语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，一眼看到后排角落空出一大片，反倒是前排挤满学生，她含笑点头，满心以为学生们终于摆脱期末懒散状态，锐意进取。
英语老师低头看教案，明煜前排男生扭头看他一眼，接触到他的视线，随即额头冒汗，紧张地往前挪凳子，几乎将自己前胸压在课桌上。
明煜没做理会，安静思考，老师开始讲课时，时不时将目光投向被两位室友夹在中间的谭雨菲。
她状态看起来不大好。
厚重刘海都遮掩不住疲态，尤其是以明煜现在这个角度，清楚看到她眼下夸张的乌青色，活像半年没睡过整觉。
英语老师开始课堂提问，恰好看到正悄悄打哈欠的谭雨菲，叫她起来回答问题。
结果可想而知，要不是柳絮悄声提醒，她怕是很难过关。
课间时，明煜听到同学议论，“谭雨菲怎么回事，最近怎么总是恍恍惚惚？”
柳絮帮着接话：“没事，大作业的选题没想好，着急上火的肯定睡不好。”
明煜经过几人，默默离开阶梯教室。
没想到楼道里，谭雨菲追上他，“明煜，那个……你先等一下。”
明煜停住脚步，侧身看她。
他长得太优越，课间换教室的同学都朝这边看，谭雨菲紧张地捏着衣角，低头小声说：“我不是故意的，只是今天在学校见到你很高兴，一时忘记了我们之间的约定……”
到最后，声音低到几不可闻。
明煜纳闷：“我们约定什么了？”
他眸光冷峻，听在谭雨菲耳朵里，更像是质问，女孩慌得几乎要落泪，“我一定牢牢记住，下次绝不再犯。”
谭雨菲遮住泛红的鼻头，扭身便跑，没给明煜继续追问的机会。
驻留原地，明煜满眼费解，这事处处透着古怪，让人不得不警惕。
下节课是专业理论课，因为要频繁使用专业教具，是在油画系的画室上。
明煜习惯走无人的小路，能短暂放空大脑，专注于思考一件事。
学校主教学楼西侧有一片湖，穿过湖心亭走回廊，对面绿植盎然，其中有一棵桃树，花色灼灼，明明五月，大朵大朵粉红花瓣却毫无凋谢迹象。
这也成了今年校园内的一大奇观。
传说这株桃树已有千年历史，每年只开花不结果，花期奇长，时不时便有校外媒体慕名前来报道。
……千年历史。
一株桃树顶多有二十年寿命，上千年……简直是无稽之谈。
明煜经过桃树下面的小径，惊飞一只蝴蝶，翩跹着翅膀，绕着他环飞一圈，缓缓停在桃花上。
明煜视线追过去，往桃树上落，不知道什么原因，看到这棵桃树，他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。
眼看时间来不及，下一堂课马上开始，明煜放弃追究，拍拍树干，快步离去。
他的背影刚消失在小径尽头，桃树树干后面，走出一道人影，哪怕笼在花荫下，都无法掩盖他卓越的长相，而且，五官与刚刚离去的明煜简直神似。
树下人影往明煜离去的方向眺望，惊*未定地轻抚胸口。
……
明煜在学校上课，家里的小怪兽饿得抓着奶瓶，忿忿地用乳牙磨奶嘴。
好饿，好饿。
羊奶完全不够喝。
上午寻宝一圈，毫无所获，戴瑜安打开冰箱看过，里面干净到老鼠进去都能来个大劈叉。
戴瑜安再一次感慨，明煜可真穷啊。
穷到一个二十岁的大小伙，每天还要数着米粒吃饭，怪不得他那么瘦，衣服都架不住。
如今再加上自己，可真是太难为他了。
不过饭票是自己选的，而且她还未孵化时，听到那两个怪人的对话，用“靠得住”来形容明煜，戴瑜安莫名相信她们的选择。
希望等她再长大一点，可以想办法赚点伙食费回来。
她用尾巴拖来凳子，借由凳子爬上窗台，看着楼下来往行人，呼吸着浓郁的饭香味，开始认真思考一只小怪兽扒垃圾桶捡瓶子的可行性。
“嗷呜~”
饿啊~
不知道谁家在炖肉，香味长了手一样，不停朝她勾手指，戴瑜安几乎快要贴到窗户上。
明煜怎么还不回来？
她忧愁地叹气，尾巴甩动的幅度越来越小，最后沮丧地跳下窗台，摸着瘪瘪的小肚子缩回蛋壳，睡觉。
说不定睡一觉起来饥饿感能有所减轻。
她刚把圆乎乎的身体塞进蛋壳，确保尾巴不会被卡主，大耳朵捕捉到声音，忽然朝窗户那边转了转。
“嗷呜？”
戴瑜安从蛋壳里探出眼睛，好奇地往那边看。
窗台上，竟然出现一种神奇生物。
虽然跟蛇很像，可它头部以下竟然分出两个身体，长度都有一米多，鳞片是青黑色，诡异蛇头正朝窗户内探。
盘曲蛇尾挡住光照，暗影映在屋内墙壁上，缓缓扭结滑动。其中蛇头位置恰好遮住蛋壳里的小怪兽。
视觉上，她好像已经被大蛇吞入腹中。
面对未知，戴瑜安本能感到恐惧，又往蛋壳下面滑了滑，她瑟瑟发抖缩在两头蛇投下的阴影里。
内心默默祈祷：看不见我，看不见我……
蛇头朝向戴瑜安方向偏过去，它探出蛇信，竖瞳微微眯起，随后啪一声用蛇尾推开窗户，甩进来某样东西。
“螃蟹吃不吃？”欢快的声音响起，跟分叉蛇诡异巨大的身体十分违和。
被这阵愉悦的声音影响，戴瑜安大着胆子往上拱脑袋。
就见分叉蛇丢进来一只螃蟹，它眯着蛇瞳打量了一会儿小怪兽，分明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可它的尾巴忽然缠绕扭动在一起，戴瑜安确信感受到它的愉悦。
“螃蟹，吃吧。”
说完，分叉蛇又留恋地看她几眼，确认捕捉来的猎物不会逃跑，这才扭动着离开，就听它吧唧一声摔下去，嗷地惨叫一嗓子。
戴瑜安爬出蛋壳，这次都没借用凳子，后腿猛一发力，直接跳上窗台。
她看到那条分叉蛇好像把自己摔劈叉了，两条蛇身分得很开，它艰难地将两边聚拢在一起，才又晃晃悠悠地游动着离开。
奇怪的是，路上行人仿佛没长眼睛，任由它自由自在地穿梭在居民楼之间。
跳下窗台，戴瑜安激动地呼呼喘气。
昨天听到妖怪的存在，还以为很罕见，可今天的经历告诉她一种可能——妖怪说不定普遍存在于这个世界。
只是普通人类都看不到而已。
“呼呼！”
“呼呼！”
厘清思路，戴瑜安缓住呼吸声，可另一道急促的喘息存在感开始变强。
戴瑜安扭头，跟一只大螃蟹面面相觑。
“……”
这只螃蟹长得也好奇怪。
体量上比戴瑜安稍微小一圈，可其中一只蟹螯几乎有它身体那么大，看起来非常锋利。就这么高举过头，像把剑。
空气很安静，戴瑜安饿得眼昏，看螃蟹的目光逐渐灼热。
“咕~咕咕~”
摸着咕咕叫的肚子，戴瑜安伸出舌头舔舔嘴唇。
“嗷呜嗷呜？”
是不是可以吃？
螃蟹仿佛听懂了她的话，两只眼睛倏地迸出凶光。
它气急败坏地横着移动，咔擦咔擦活动巨大的蟹钳，朝着戴瑜安的方向挥舞，突然口吐人言：“真是倒霉，明明正缩在砂子底下睡觉，莫名其妙被于蟡这个笨蛋妖怪抓过来，你又是什么怪物，竟然斗胆想吃我？”
戴瑜安瞬间懂了，眼前这只长相不一般的螃蟹应该也是只妖怪。
吃妖怪确实不人道，戴瑜安很快反思，道歉的嗷呜都没来得及出口，眼前的螃蟹妖忽然挥着巨大的蟹螯扎过来！
作者有话说：
于蟡：取材于《管子?卷第十四》“涸川之精者，生于蟡。蟡者，一头而两身，其形若蛇，其长八尺，以其名呼之，可以取鱼鳖。此涸川水之精也。”
第10章
戴瑜安一看这架势，赶紧躲啊，那蟹钳真要夹住她，无论是哪个部位，都逃不过一分两半的命运。
螃蟹妖一击未中，并不死心，又横着冲过来，速度奇快。
戴瑜安嗷呜大叫，什么都顾不上，逃命要紧。
无奈房间太小，螃蟹妖又格外灵活，戴瑜安往哪里躲都逃不过被追上的命运，眼看她的短胳膊与蟹钳碰撞在一起，要不是有鳞片保护，肯定是要受伤。
身后追着咔擦咔擦挥舞蟹钳的螃蟹，戴瑜安往桌子底下窜，尾巴缠住桌腿，拖着桌子阻挡。
寒光一闪，巨大的蟹螯轻轻松松将桌腿夹断。
没等木屑散尽，戴瑜安又卷起矮凳子扔过去。
没一会，整洁干净的房屋仿如废墟。
外面阳光明媚，岁月静好，家中尘土飞扬，乱成一团。
有好几次，蟹钳都已经扎到戴瑜安，可她的鳞片免于她受到伤害，这就很神奇，简直像盔甲一样。
螃蟹妖也注意到，啧啧称奇：“你这小怪物，鳞片倒是长得坚韧。”
说着，它眯了眯自己的螃蟹眼，咔擦咔擦举着蟹钳，横跨几步又追上来。
本就腹中空空，没命地奔逃好一会，戴瑜安体力告罄，速度放缓，这次不幸被螃蟹钳住没什么弧线的脚腕。
“小怪物，这下跑不掉了吧。”
螃蟹妖得意地将戴瑜安拖行过来，惊奇的目光落在她浑身闪闪发光的鳞片上。
“嗷呜！”
滚开！
戴瑜安恼怒至极，海豹似的，小肚腩顶着地面，向上一耸一耸想要逃脱，螃蟹妖觉得有趣，先是让她拱出去，再用蟹钳拽回来。
如此往复好几次，简直是在溜兽玩！
它惊奇地看着戴瑜安被自己钳中的脚腕，竟然没有留下任何伤口，鳞片表面只是有些淡淡划痕，不醒目。
螃蟹妖换个地方夹着，结果都是如此，它阴险地眯了眯眼睛，横着移动，拖着戴瑜安在地面上转个圈，看样子是在挑地方下手。
“你的鳞片不错，比海边的贝壳还要漂亮，我要全部剥下来！”
说着，巨大的蟹螯挥下来。
这次可真是把戴瑜安扎疼了，听到这只该死的螃蟹竟然要剥下自己的鳞片，怒火越烧越旺，蹭蹭蹭往上窜。
她憋着一股气，猛地挥出粗壮大尾巴，这次力量很足，发出破空声。
螃蟹妖正苦恼于该如何剥鳞片，猝不及防就被大尾巴扫中蟹腿，横着摔出去，蟹钳也迫不得已松开。
机会！
见螃蟹妖摔得仰面朝天，想站起来，却因为沉重的蟹螯没能成功，急得几条蟹腿凌空扑腾。
戴瑜安怒气冲天，嗷呜大叫着扑上去。
“嗷呜！嗷呜！”
敢剥我鳞片，我掰你蟹钳！
螃蟹妖将小怪兽是奔着自己的蟹螯来着，慌慌张张求饶：“小怪物，你要吃我，我只是反抗而已，我们两清，你现在放我离开，告诉你，我大哥很厉害，你敢得罪我，后续我肯定会让我大哥找你麻烦！”
它一大段刚说完，就听咔啪一声，它引以为傲地蟹螯竟然被小怪兽连拧带掰，直接断掉。
断了……
螃蟹傻了。
它是一只名为拥剑的妖怪，凭借自己的天生利器——大蟹螯，横行妖怪界上千年，很多小妖怪都怕它。
没想到今日初尝败绩，下场还是如此惨痛。
大螃蟹“哇”一声哭出来，两只眼睛里涌出成股成股的眼泪。
戴瑜安拿着蟹钳，站在一边，有点无措。
“嗷呜？”
这么脆的吗？
她的表情相当无辜，看看手上的蟹钳，又看看趴在那里哭个不停的大螃蟹。
早知道这样，刚刚她躲什么，直接硬杠多好。
戴瑜安紧张地扫视乱成一团的屋子，本就不多的愧疚一下子消失殆尽。
怎么办，明煜回来看到，会作何感想？
他本来就已经很穷了，房子又被她祸害成这个样子，损失惨重，无疑是雪上加霜。
戴瑜安有点慌。
她走过去扶起少了一条腿的桌子，眼看桌面上的冷水壶要滑下来，赶紧用尾巴卷住。
桌子平衡后，上面的东西也得以幸存，戴瑜安流了一身冷汗，感觉浑身力气被抽空，跌坐到地板上。
正喘气呢，身后传来哒哒声，是螃蟹腿急促捣腾，与地板相触传出的轻响。
等戴瑜安想起螃蟹的存在，扭头却见它横着窜到窗台上，推开窗户迅速消失。
没两秒，楼下传来它摔疼了的惨叫。
戴瑜安：“……”
幸亏是二楼……
这些妖怪看起来都蠢蠢的。
坐在“废墟”中央，小怪兽忧愁到眼泛泪花，嘴唇却倔强地往上抿着。
她捞起被自己掰下的蟹钳看一眼，又愤愤地甩开。
余光追过去时，忽然想到蟹钳是不是可以煮来吃掉？
她现在这么饿，没办法好好思考，吃饱了才有力气将家里复原。
戴瑜安信心满满，迅速起身，四爪并用跑过去，抄起大蟹螯，直奔在混乱中幸免于难的厨房。
推开玻璃门，戴瑜安如今对自己的跳跃能力十分自信，不用再拖凳子，轻松跃上操作台。
燃气总阀门是开着的，多亏经过一天相处，明煜对小怪兽的智商产生信任，要不然那么高，又没有个支撑物，戴瑜安可没自信将阀门拧开。
戴瑜安笨拙地洗锅接水，晃晃悠悠将大出自己一截的铁锅放到灶上，没等水开，直接把蟹螯丢进去。
蟹钳太大，铁锅装不下，戴瑜安站在锅边馋得流口水，时不时拎起来换个角度，让大蟹螯能均匀受热。
水烧开，蟹钳变得红彤彤，表面闪着光，颜色特别好看，简直像是一件艺术品。
戴瑜安不顾热，也多亏爪子上的肉垫足够厚实，直接抓起来都不觉得有多烫。
迫不及待咬一口……
咬不动？
戴瑜安皱着鼻子看蟹钳，换个角度继续咬……
仍是咬不动？
最后磨得她乳牙都酸了，大蟹钳表面仍是连个牙印都没有。
戴瑜安不信邪，四只爪子齐齐上阵，紧紧搂抱着蟹钳，用牙叼住往外拽。
“嗷呜！”
没用的东西！
肚子没填饱，折腾下来，体力耗费更多，可以说是得不偿失。
戴瑜安愤愤然甩开蟹钳，简单清理一下灶台，怏怏拖着沉重的白鳞大尾，重新走回“废墟”。
经历了几道障碍，才回到卧室，戴瑜安看到蛋壳，便一头栽进去，照例是屁股露朝外面，尾巴尖无力地抽打着附近的纽扣。
头疼啊，现在家里一片狼藉，明煜回来肯定以为是她干的，她冤枉啊，好好待着就突然被一条分叉蛇塞进来一只螃蟹。
螃蟹妖贼凶，差点没把她鳞片拔掉，她能不反抗吗？
一想到要面对什么，戴瑜安很烦躁，用爪子将两只大耳朵折起来，鸵鸟似的将头扎在蛋壳底部。
明煜回来之后，会不会生气把我撵走啊？
想到自己目前还是一只没有生存能力的小怪兽，不由烦恼离开这里要怎么生存。
心情越来越低沉，尾巴尖也离开纽扣，挤挤巴巴缩进蛋壳。
越想越气，那条分叉蛇怎么回事？说是让她吃螃蟹，可就不能送只正常点的来吗？
戴瑜安想想有点奇怪，可以肯定，自己并不认识那只妖怪，它又为什么要专门过来送外卖，看到她的那一刻还掩饰不住地开心。
会不会……是因为自己不久前蹲在窗台上喊饿？
疑点太多，戴瑜安脑子要想炸，她顺了顺耳朵毛，又累又饿，在沙沙作响的叶浪翻滚声中睡过去。
小怪兽睡得很不安稳，时不时蹬下腿。
梦中的明煜看到屋内惨状后，恶声恶气将她丢出去，小怪兽很有志气，背着自己的蛋壳，嗷呜嗷呜大叫，吵吵闹闹着离开。
走就走，哼，没什么大不了的！反正留在这里每天也只是羊奶羊奶的，早晚饿死！
梦里面的小怪兽很潇洒，很决绝。
梦境之外的小怪兽委屈地嗷呜一声，团吧团吧尾巴，将脸埋在里面，默默忍着，不让泪花花泛出眼眶。
作者有话说：
拥剑：取材于《异鱼图赞笺》“蟹有拥剑，一螯偏大，随潮退壳，随退复裹，力能斗虎，利其?锉。”
第11章
公交车上，明煜眺望窗外，观察站点。
许久没乘坐公共交通工具，站点都差不多要忘个干净。
早晨出门正是早高峰，挤公交时他很紧张，需要时刻安慰自己，方蛇已经被小怪兽打跑，他不会再伤害到任何人，这才能够从容地融入人流。
到现在往车厢之中一站，明煜已经非常放松，像周围每个人一样，眸光饱含归家的期待。
明煜手上提着购物袋，下课后他去逛了趟超市，学校附近的超市东西比较实惠，价格也相对便宜，想着确实该往冰箱里添置食材，便忍痛进去消费一把。
生活费本就所剩不多，逛超市出来后，明煜现如今的经济状况，可以说是一贫如洗。
他联系过经常去做零工的烧烤店，老板孩子生病，闭店休息，至少到月底才开，一下断掉了他的经济来源。
公交车不疾不徐地开着，午后阳光白灿灿的，人跟建筑物后面都拖出一道短小的影，透过车窗看出去，暗影欢跳着，仿佛正追着罐头似的公交车流动。
明煜退出打工群，终于找到一份工作，年轻的男人松了一大口气。
视觉传达的同学经常跟着老师做项目，偶尔会有手绘要求，需要另外出钱找人。
明煜当年考进美院，专业课可是全国第一，哪怕两个学期过去，他在不上课的情况下，专业课每学期都是第一名，自然是信得过。
手绘要求很简单，是给宠物粮做包装，只要用写实手法，画些可爱的猫猫狗狗，在家就能完成。
公交车驶出树荫，明煜抬头望出去，阳光恰好涌进来，擦亮他漆黑的眼眸，惹得穿着校服的女学生频繁转头偷看，她们黑鸦鸦的脑袋凑在一起，兴奋地叽叽喳喳。
提前一站下车，明煜没选择直接回家，而是先拐去另外一条街。
街口竖立着街牌，走进去就能感受到跟外面迥然不同。这条街两边都是古式四合院，每家每户都很清幽。
每次来这边，明煜都有种在时空隧道穿行的错觉。
今天没心情欣赏风景，他疾步走到街尾的四合院前，熟练地用钥匙将院门打开，绕过影壁步入庭院，几步远就是一处院池。
明煜刚一站上小小的拱桥，池子里的便锦鲤激动地拍打鱼尾，从四面游动而来。
他从背包中拿出鱼食，抛撒时尽量确保每一条鱼都能吃到。
喂完鱼，明煜拍拍手，在池子里随便涮了下，起身便走，没有像往常一样，再留下来给庭院拔拔草，或者开门进屋扫扫灰什么的。
今天时间来不及，独自在家的小怪兽不知道怎么样，他只能以后抽空再来。
回到小区，明煜按习惯走小路，经过空置很久的公告栏，前面站着很多老人，不知道在讨论什么。
明煜垂着头，悄悄从后面穿过去。
“拆迁的话，我们也分不到多少钱，不如直接选房子。”
“要我说还是拿钱好，自己再添点，医院附近，再买一套养老用，以后有个头疼脑热也方便。”
老人们各抒己见，由内而外精神焕发。
当然，更多的人是愁容满面，生活近一辈子的地方，舍不得离开。
小区要拆迁？
明煜凑巧听到，在公告栏三米远的地方驻足，他视力好，排头几个字看得尤为清楚——拆迁公告。
半个小时之前，他还因为找到工作而高兴，此刻站在大太阳下，阴影追上来，浪尖上的心情又回落下去，被狠狠拍在沙滩上。
之前由于体质特殊，他每次租房过程都很艰难，如今这套房子住了差不多四年，房东是一对中年丧子的老夫妻，随女儿出国定居，见他小小年纪，孤身一人，想到英年早逝的儿子，便以低于市场的价格租给他，明煜在这里一住就是四年。
邻居们虽然相处不多，可并不会为难他，最多路上碰到会躲着走，当然，明煜也很少出门，买菜购物也集中在人少的时候。
骤然得知可能要失去安稳住所，明煜如坠入深海，心底闷闷的，有点透不过气。提着购物袋回家，开门一个简单动作，愣是折腾近半分钟。
打开门，当明煜看到眼前的“废墟”，手指一松，购物袋啪嗒一声，掉到地上。
发生了什么？
目前应该只是到贴发拆迁公告的阶段，为什么自己家就好像已经先遭一轮除拆。
明煜关上门，绕着遭受破坏最严重的客厅走上一圈，细心观察痕迹。
跟方蛇相处太久，解绑没几个小时，他还不能完全放下心，如果真是那只老妖怪下的手，家中惨遭破坏，那小怪兽又会是什么下场？
明煜紧张起来，先试探着发出呼唤：“小怪兽？”
房间里静悄悄，看起来并不像有活物存在。
明煜表情冷下来，漂亮眉眼间覆上一层霜雪，他轻捷避过各种意想不到的障碍，艰难回到卧室，朝角落看过去。
小怪兽的窝窝乱七八糟地堆着，没有见到小怪兽身影，蛋壳都已经不见。
“小怪兽……”
明煜的声音隐隐发颤，不死心地伸手进窝窝，到处摸个遍。
让人稍感欣慰的是，里面尚存余温，小怪兽应该是离开没多久。明煜视线转向旁边衣柜，注意到柜门启开一道缝隙。
白色闪光一闪而过，那只狡猾的大尾巴受惊一般，嗖一下往里面缩去。
明煜打开衣柜，首先看到那只熟悉的蛋壳，倒扣着，外面流着小怪兽的肥屁股，她正尝试往里拱，可是尾巴太占地方，身体一部分总会露在外面。
看她努力缩小存在感，明煜砰砰乱跳的胸口渐渐平复。
他站着看了一会，出其不备，伸手挑开蛋壳。
戴瑜安骤然感到身上一轻，凉意透进来，之前缩在蛋壳中，衣柜空间密闭，犹如架在火上的蒸屉，她被焖出一身汗，浑身鳞片又湿又滑，身下出现一圈圈水痕。
目睹小怪兽的狼狈相，笼在明煜心头的乌云散开，他竟然好心情地笑开，边笑边去捞小怪兽。
“你躲在这里做什么？”
戴瑜安心情如被油煎，明煜背着光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，一早心里便计划好，这事要先发制人，作为饲主，他把自己一只小怪兽留在家，饿得头眼发昏，理应感到愧疚，再去追究她拆家责任的话，是件多么不人道的事情。
于是，当明煜将小怪兽抱出衣柜时，听她奶声奶气地“嗷呜”叫，看眼神似乎是控诉？
明煜把她往光照充足的地方抱，一眼看见白鳞上有一道道划痕，集中在四肢上，像是被利器伤的。
他抬头朝半敞的窗户看去，顿时明了——有妖怪来过。
可能不是方蛇，那只老妖怪的主要是通过黑色*雾伤人，也不排除是它专门抄家伙过来跟小怪兽干架。
不过不是明煜轻看它，而是方蛇没有手脚，拿什么抓持武器？尾巴也不像小怪兽灵活，最多当个助推器。
明煜手臂横在小怪兽软乎乎的肚皮上，抱着她去客厅翻医药箱，之前被忽略的角落里，丢着一只红彤彤的大蟹钳。
“这是什么，家里怎么会有蟹钳？”
空出一只手，明煜捡起来看。
蟹钳掂起来挺沉，大小竟然超过他两只手掌，真想不出来是出自哪一种类的螃蟹，要不是能闻到来自于大海的腥鲜味，都要怀疑这只蟹螯是假的，是装饰品。
小怪兽嗷呜叫，像是在回答。
明煜也听不懂，不过现在可以肯定，确实有别的妖怪来过，他在这只蟹螯上面，闻到跟方蛇差不多的气息。
他自小就对这种特殊的气味很敏感，方蛇曾经也透露过，他闻到的是妖气。
又要妖怪来过？
明煜低头问小怪兽：“是这只螃蟹伤了你？”
小怪兽迅速点点脑袋，紧接着又嗷呜叫，始终不忘控诉，不遗余力要激起明煜的愧疚心。
将蟹钳放一边，明煜拖来唯一完好的凳子，坐上去，将小怪兽放在自己大腿上坐好，借着日光观察它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划痕。
“嗷呜！嗷呜嗷呜嗷呜……”
都怪你！害我饿着肚子，差点被螃蟹妖活剥……
“疼吗？”
明煜声音温柔，像春末的风，轻轻的，柔柔的，化在耳边。
戴瑜安一下哽住，嗷呜声被她咽回去，抬头见明煜紧皱眉头，小心托起自己的小爪爪观察。
“嗷呜……”
疼啊……
“嗷呜……”
那只妖怪欺负我……
明明不大严重，甚至感受到不到任何疼痛，可骤然被人这么一关心，能给方蛇打结，硬生生掰断拥剑蟹螯的小怪兽，忽然露出一副脆弱不已，摇摇欲坠的可怜模样。
她“虚弱”地举着肉爪子，呼呼朝上面吹气，嘴巴一鼓一鼓，耳朵怏怏垂着，眼底泛出让人揪心的泪花花。
明煜也跟着紧张起来，学着她的样子，吹鳞片上的划痕，虽然不知道在吹什么。
吹着吹着，明煜开始忧心。
这次来的这只螃蟹妖，也像方蛇一样，是奔着他来的吗？
明煜从很小就知道，他有别于普通人，可以看到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，比如像方蛇一样的妖怪。
妖怪们喜欢接触他，缠着他，虽然过去都被方蛇赶跑。可如今方蛇逃之夭夭，会不会有别的妖怪像它一样，继续它的所作所为，接着为他带来十数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厄运？
再有，明煜觉得自己更方蛇朝夕相处也有十二年，如此漫长的岁月，并不能保证，这副身体并没有受到*雾渗透。
影响的只是他自己还好，可是如果像过去一样，会损害他人的身体健康呢？
尤其是……小怪兽的健康。
明煜那双漂亮的黑眸浮起碎冰，屋内空气温热适宜，他的身体却肆虐着冷气。
被阴影充斥的余光处，忽然伸出来一只粉粉嫩嫩的肉爪子，试探着往他掌心塞。
厚实肉垫跟明煜掌心纹路相贴，小怪兽有意下压，高傲表情仿佛在说：现在，恩准你捏一捏本怪兽的肉垫。
作者有话说：
第12章
明煜被逗笑，情绪几经起落之后，是激烈潮涌过后的宁静。
他低头看坐在自己大腿上的小怪兽，顺从地捏了捏她的肉垫。
手感真好。
只捏了几下，小怪兽就翻脸不认人，虚弱无力地将爪子放下，大尾巴仿佛泥捏的，没有骨头一样，虚软地垂地上，尾巴尖时不时轻抽一下，用肢体生动演绎摇摇欲倒，控诉明煜饿死兽不偿命。
明煜将小怪兽放下，起身去拿奶瓶。
“嗷呜！”
不喝奶！
她已经成熟了，喝奶喝不饱啊！
明煜秒懂她的意思，想起购物袋，回头去找，身边嗖一下，迅速跑过白色的胖胖身影。
明煜定睛去看，小怪兽正撅着屁股，脑袋不管不顾正往购物袋里扎，动作太急切，塑料袋被它翻得哗啦啦响。
哪还有刚刚那副脆弱不堪，气息奄奄的小模样。
明煜彻底歇下给她上药的心思，看情形问题不大，活蹦乱跳的，找吃的这股劲头，来头牛都能被她一把撂倒。
“我买的都是半成品，你不能吃。”
明煜走过去，一把拎起小怪兽，他提溜的是后颈肉，过去没养过宠物，可经常看有的主人这样提着自家猫猫狗狗。
骤然被提，还是以如此羞耻的方式，虽然不疼，可前世身为人类的自尊心不允许，戴瑜安羞恼地“嗷呜”一声，四只爪子狗刨似地死命扑腾。
明煜重新敛好袋子，将东西提到操作台上分类，打开水龙头仔细擦拭调料的外包装。
“嗷呜！嗷呜！”
坏蛋！放开我！
“你看看你，袋子都快被你抓破了，伸爪！”
戴瑜安缩了下肩膀，乖乖伸爪。
掌心忽然被放上一把洗干净的圣女果。
明煜将她放到干净的角落，看看满地杂乱，认命地撸起袖子，“你先吃圣女果垫垫肚子，收拾好我就做饭，今天保证让你吃到干饭，先申明，我干活你在一边不许捣乱，敢捣乱晚上就只许喝稀粥！”
终于能吃到东西了！戴瑜安哪还顾得上嗷呜他，捧着圣女果畅快地啃起来。
虽然已经长好牙，可咬多了会牙酸，吃东西还是不大便利，需要一点点磨，可根本无法阻挡小怪兽吃东西的热情。
明煜收拾东西，时不时被小怪兽满足的咕噜声吸引。
见她胖墩墩一团坐在地板上，手上捧着红红的圣女果，一颗囫囵往嘴里塞，明明一次吃不下，还要贪心地再塞两个，把自己的脸颊撑得鼓鼓的，像个小松鼠。
明煜掏出手机，在不惊动小怪兽的前提下，按下拍摄键。
没想到，闪光没关。
戴瑜安：“……”
明煜：“……”
小怪兽不满地嗷呜叫，刚塞进去的圣女果从嘴里掉出来，她慌慌张张去捡，顾此失彼，手上捧着的全部掉到地上，滚得到处都是，好不容易用大尾巴拢到一起，捡起一颗正要直接往嘴里塞，想起什么，小怪兽抬眼偷瞄明煜，正对上他严厉的目光。
“……”
明煜将圣女果又给她洗一遍，小怪兽乖乖蹲在地上等。
“不嫌脏？都是细菌，下次再被我发现，小心我抽你肉垫，我就该顺便买把尺子回来，以后要给你立规矩，不听话就打手心！”
戴瑜安再嗷呜起来，声气都要弱一截。
洗完圣女果，明煜盯着小怪兽吃，看她吃得费劲，想着要不要买个榨汁机，刚拿出手机，顺手点开相册，看到拍的那张照片。
午后的阳光笼罩着呆头呆脑的小怪兽，她看向镜头，嘴巴吃着东西合不上，看起来傻乎乎的。
明煜越看越满意，想设置成壁纸，操作到一半想想还是算了，如果被别人知道小怪兽的存在，可以预见会很麻烦。
他现在脑子里有个疑问，不知道普通人能不能看到小怪兽？
方蛇曾经说过，人类是看不到妖怪的，除非是妖怪主动让人类看见。
小怪兽身世成谜，要说她是妖怪吧，可身上并没有让明煜警觉的那股气息。
明煜动作很快，他本就习惯收拾东西，麻烦的是坏掉的家具要修补，只能等吃完晚饭再说。
晚上他特意给小怪兽做的杂粮粥，炒了一盘香葱鸡蛋，鸡腿炖的软烂，让守在旁边的小怪兽直流口水。
餐桌坏了，他们是在操作台上吃的饭。
明煜站着，小怪兽蹲在台面上，勺子被她拿出铁锨的架势，一整盘鸡蛋差点被铲地上。
接收到明煜严厉的目光，戴瑜安老实很多，心底里咕哝，她这还不是因为太饿……
将鸡蛋跟肉吃到嘴里，开始还觉得挺香，越吃越觉得味道寡淡。
小怪兽疑惑抬头，看向正喝粥吃馒头的明煜，他夹起盘子边上的香葱吃掉，“吃多了盐会变笨，你已经很笨了！”
戴瑜安大叫，“嗷呜！”
我哪里笨了，明明可爱又伶俐！
明煜忽视她的不满，将两个奶*包递过去，“我不喜欢吃这个，给你吃。”
戴瑜安低头嗅嗅，味道甜甜的，忍了……
见她啃奶*包啃得忘我，明煜微笑凝视着，又夹起炖鸡腿里的姜片吃掉，手边的鸡腿往小怪兽身前推，他一个没吃。
“嗝……”
吃饱喝足，戴瑜安拍拍鼓起来的小肚腩，手感不错，像果冻。
那边明煜开始修桌椅，见他愁眉不展，多少猜出来损失惨重，完全复原的可能性不高，本就家徒四壁，仅有的几件家具如今全*覆没。
戴瑜安看看已经习惯的大尾巴，用它卷着盘碗，拖到水池边放好，总要力所能及做点事情，才不是因为她心虚！
听到声音，明煜扭头看去。
灯影下面，小怪兽正擦拭溅上菜汤的尾巴，嘴中呜哝呜哝地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，从语气判断，很像是抱怨。
明煜环视一圈熟悉的屋子，原本每到夜晚，这里都安静的可怕，他一个人吃饭，一个人画画，听着楼上楼下的看电视声、吵闹声，甚至是打孩子的声音，每当这时，他会停下画笔，静静听上一会。
那些热闹很遥远，他被隔绝在外。
今晚有点不一样。
熟悉的灯火里，多出一个总是吵吵闹闹的小怪兽。
听到盘子摔碎的声音，明煜回神，对上小怪兽惊惶的眼神。
“嗷呜！嗷呜！”
爪子太滑了，我不是故意的！
小怪兽又一次先发制人，叫得那叫一个高亢有力。
明煜放下手上的螺丝刀，用手指使劲搓搓额头，“我下次一定买把尺子回来！”
“嗷呜！”
“别叫了，就不该让你吃太饱，有力气顶嘴了是不是！”
“嗷呜……”
声气变弱，小怪兽见明煜走过来，嗖一下卷起尾巴左右摇摆，浑身警惕。
“过来，我抱你下去，踩到碎瓷片流血，还要花钱给你治伤！”
明煜一把将她提起来，手臂横在小肚腩位置，将她抱下去，戴瑜安老实巴交任他摆弄，等明煜松手时，才发现手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一条尾巴，尖尖的位置讨好地在他掌心挠了挠。
“……”
明煜看向故作不知的小怪兽，脸上还是恼巴巴的，见他看过来，不自在地将头扭开。
习惯了她的虚张声势，明煜觉得好笑，捏捏她的尾巴，两人就算是和好。
戴瑜安放松下来，认清自己已经变成一个废物的现实，她决定待在旁边不捣乱，就是对明煜最大的帮助。
外面天色黑的彻底，明煜拿来一盏台灯加强光照，戴瑜安守在一边，看他修凳子腿。
台灯的光融融的，将小小一方空间调成让人身心愉悦的暖色调。
戴瑜安看地板上，自己跟明煜都是两条影子，微微交错，他们好像同时被笼在暖*的泡泡里。
戴瑜安挪了挪位置，往明煜身边靠靠，地板上，他们的身影挨在一起。
明煜很专注，为了看清楚，挪了下台灯位置。
戴瑜安发现自己的影子被泡泡“吐”出来，她赶紧跟着挪，往明煜身边蹭。小小的身影乘着泡泡，在漆黑夜色下，极有安全感。
似乎找到乐趣，她玩得不亦乐乎，将小短腿伸到泡泡外面时，明煜忽然后撤一步。
“……”
就是这么巧，人被她绊倒，跌坐下去，得亏之前是蹲着的，这要是站着……
对上明煜微微眯起来的漂亮眼睛，戴瑜安虚张声势地嗷呜一声，摆出一副战斗的架势。
明煜笑坏了，真是服了这个小东西。
他起身拍拍手，“餐桌修不好了，我很穷，没钱买新的。”
戴瑜安心里越是愧疚的厉害，面上越是凶巴巴。
“只能趁着晚上去淘个二手的。”
说起二手，戴瑜安想起刚破壳那天看到的二手家具集放点。
晚上空气有点凉，明煜穿上外套，换上鞋要出门。
戴瑜安赶紧跟上，白天放她一只兽在家还好，晚上还真有点害怕。
明煜拿起钥匙嘱咐她：“我很快回来，去看看有没有能用的桌子，用不了太久。”
都走到门口了，腿上忽然一沉，低头看，小怪兽把他当树干，死死抱着不放。
轻轻甩了甩，小怪兽抱得很稳，甩不掉。
明煜叹气，多拿了件外套，将小怪兽整个罩住，再抱起来，严厉叮嘱她：“事先说好，你要是被人发现送去切片，我可不会去救你的。”
小怪兽用有点凶的嗷呜声回应了他。
由于是抄小路，要蹚过一片废弃空地，地面上铺着层浅碧，一人一兽所过之处，虫子发出或短或长的鸣叫声，虫鸣是夏夜的背景音，小怪兽行走其中，时不时被声音吸引，转着大耳朵捕捉来源。
从小区出来后，戴瑜安强烈要求自己下来走，她边走边玩，甩着尾巴荡平障碍，听到鸣虫受惊的唧叫声，还会用爪子捂着嘴偷笑。
明煜身高腿长，等她想起来要追赶时，人已经在五六米开外。
戴瑜安为了身为人类的尊严，坚持直立行走，可她腿短，她走一步，明煜已经跨出去两米。
眼看男人的背影几乎要融进夜色，小怪兽心里发急，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子，余光确认周围没有第三个人，心一横，把前爪放下，四爪同时受力，尝试着在草地上奔跑。
第13章
戴瑜安原以为要稍稍适应下，自己都没想到，她的四只爪子灵活敏捷，跑跳自如。
唰唰唰倒腾几下，很快追上明煜，跟在他脚边。
明煜低头确认小怪兽的位置，蜷紧的手掌一松，不知道从哪收集来的细碎花瓣，落了戴瑜安一脑袋。
“嗷呜！”
“哈哈，小笨蛋。”
戴瑜安气咻咻地抓起花瓣丢他。
夜风卷过去，路边的几排树发出哗哗声响，像是被人呵了痒。
从远处看，一高一矮两道影子在草地上纵情游戏。
实际情况是……
“嗷呜，嗷呜！”
敢丢我，我也丢你！
小怪兽笨拙地手捧花瓣，朝明煜撒过去。
明煜躲都没躲，看看裤腿上落了一层白色小花，两手扯着裤缝抖了抖，他的眼睛如同雨后星空，格外明亮，微微俯身，随手捋了把小怪兽的耳朵，笑道：“小矮子，以后多吃点饭吧。”
“嗷呜！”
我不矮！
几分钟的路程，他们愣是走了十几分钟，才穿过空地，走到二手家具集放处。
今天运气不错，明煜一眼看到一张餐桌，款式简洁，只是桌腿掉了点漆，收拾干净补补漆，完全可以用。
明煜按了按桌面，桌腿很牢固，当即决定搬回去。
“嗷呜……”
戴瑜安看中了一把宝宝餐椅，她现在确实有点矮，坐在桌子边吃饭很不方便，有了这把椅子，就不需要再为此苦恼。
明煜对上小怪兽期待的眼神，“你要这个？”
小怪兽点点脑袋。
明煜很干脆地将餐桌跟宝宝餐椅都拖出来，站在面前苦恼该怎么往回搬。
餐桌不大，他一个人可以拖回去，再加上个宝宝餐椅的话，稍微有点难办。
他正想跟小怪兽建议，要不一趟趟来，小家伙看出他的为难，用尾巴勾住宝宝餐椅，在地面上拖行。
明煜：这样也不是不行。
于是，一大一小两道影子，拖着两件家具慢腾腾往回走。
草地空旷，月色如水。
明煜被吸引着抬头看去，漫天星斗，虚着眼睛看，就像小怪兽身上的鳞片，忽闪忽闪的。
他低头看始终跟在脚边的小家伙，“我是不是该给你起个名字？”
戴瑜安的绿色大眼睛迸出光亮，看起来却并不渗人，很柔和，亮汪汪的。
“小白？”
“嗷呜！”
这是反对的意思？
“大尾巴？”
“嗷呜！”
看出来了，明煜没什么起名天赋，再不阻止，说不定还能给她起名叫“小胖墩”、“大耳朵”、“小短腿”之类。
小怪兽果断伸爪指向头顶夜空。
明煜抬头看去，再次感慨于星空的浩瀚美丽。
他犹豫着开口：“月亮？”
戴瑜安继续引导，肉爪爪对着安安一颗颗指。
明煜低头看小怪兽，稍微给她一点辉光，浑身便笼上一层异彩流光，好像坠入人间的……
“安安？”
戴瑜安惊喜地点点脑袋。
“嗷呜……”
对啊，是小安安。
……
将家具搬回去，时间还早，明煜强迫症严重，看不得掉漆的桌子腿出现在视野内，于是连夜用丙烯颜料调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颜色，补在掉漆的地方。
等他忙完，洗了个澡，回到卧室时，窝窝里的小怪兽已经睡着，照例敞着四肢跟肚皮。
怕她着凉，明煜取来小毯子，给她盖上肚皮。
想到明天自己要去上课，独自留小怪兽在家，他十分不放心，睡得也不踏实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扭头看小怪兽，丝毫不被他的翻身声影响，甚至还轻微打起小呼噜。
夜色中，明煜闷笑低语：“你个没良心的。”
睡梦中的小怪兽动动耳朵，不满地咕哝一声，用爪爪挠挠肚皮，翻个身继续睡。
明煜被她影响，也很快阖上眼睛，沉入梦乡。
……
漆黑草地上之中，忽然拱起一截黑影，看起来像蛇，可比蛇身粗壮，本该显得狰狞的蛇头，却似刀削一般，上下平直，是个规整的方形。
凡是它所过之处，草叶均卷曲打蔫，发黑枯萎，最后化成养料，重新融进土地。
几次在小怪兽面前受挫，方蛇憋着一股火。
妖怪视力出众，它看到不远处有两条蛇，蛇身弯曲纠缠，显然趁着月色正美，做着羞羞的事情。
方蛇的尾巴迅速打圈，晃出虚影，猛地往前一推，身影整个弹射出去，速度之快，令人咂舌。
两条缠绵的蛇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，先是被一股黑雾笼罩，没等意识到危险，方蛇猛地一吸，两条蛇凌空飞出去，半空便化成了黑水，被方蛇完整吸入腹中。
从方蛇腹中发出就渗人的消化声，它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迅速膨胀两圈。
戴瑜安要是看到如此诡异的一幕，脑袋里会联想到贪吃蛇。
不一样的是，贪吃蛇是竖向发展，而方蛇是横向发展。
如此努力半个晚上，它的身材已经比最初膨胀了数倍，如今差不多有半个成年人那么大。
不远处的居民楼，忽然传出小婴儿的哭闹声。
被这阵哭声吵醒，窝窝里的戴瑜安揉揉眼睛，尾巴不耐烦地轻甩，正想折起耳朵继续睡，忽然听到身边传来模糊的呓语声。
戴瑜安坐起身，朝床上的明煜看过去。
即便不用借助灯光，她的视野都很清晰，甚至可以捕捉到明煜眉间的竖纹。
陷入梦魇中的他看起来有点痛苦，额上全是汗，湿漉漉的，宽松的衣领被汗水打湿，贴在漂亮平直的锁骨上。
“嗷呜？”
做噩梦了吗？
戴瑜安爬上床，屏住呼吸，静静蹲在旁边，眨着大眼睛默默凝视明煜。
他好像很难受，牙齿紧扣，似乎正在忍受莫大的痛苦煎熬。
“……爸……妈……”
听他在梦中叫爸爸妈妈，戴瑜安心口发疼。
别看他外表已经长成一个成熟的大人，可心里还是藏着对父母的想念跟眷恋。
戴瑜安不由想起在另一个世界的父母，其实他们两个经历有点相似，都是双亲早逝，留下他们孤孤单单面对这个世界。
不同的是，戴瑜安的亲戚比较有良心，她自小在几个亲戚家轮流生活，虽然不能像他们的亲生孩子一样，得到多多的关爱，可至少没有被苛待。
此时此刻，见噩梦中的明煜痛苦呓语，戴瑜安心酸的一塌糊涂。尾巴学着明煜给自己拍奶嗝时的样子，一下下轻拍他的背心，肉爪爪朝他砰砰乱跳的胸口贴去。
想起什么，她用尾巴将藏在窝窝里的圣女果卷出来，稍微观察了下，往明煜枕头底下塞了塞。
“嗷呜……”
我发现了，你都没吃，给你吃。
小怪兽很细心，也很大方，一早注意明煜买来圣女果却一颗没吃，全部洗出来，一股脑抓给她。
其实戴瑜安内心很感动，不过她性格别扭，不会表达。
她悄悄给明煜留几颗，还没找到机会给他。
等他一觉醒来应该就能看到吧？
小怪兽忍着困乏，用尾巴轻抚明煜脊背。
很快，男人眉间的竖纹散去，了无痕迹，表情逐渐放松，原本紧扣的齿关传出均匀的呼吸声。
戴瑜安放下心，蹦会自己窝窝里，满足地睡过去。
……
“举着，举不好不许吃早饭！”
明煜沉着脸，开着水龙头接水，清洗沾上红色果汁的白T恤。手上的T恤是他的睡衣，穿了很多年，衣领被洗得松懈，仍舍不得丢。
他早晨起来翻身，听到耳边传来黏腻的挤压声，扭头就看到枕头边几颗圣女果，已经被自己压扁两个。
起身就对上小怪兽略微慌张的眼神，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，肯定是她干的。
清洗衣服时，明煜时不时探头看客厅里正罚站的小怪兽。
她将短胳膊高举过头，爪爪上放着圣女果，几分钟过去，胳膊开始酸痛，一声不吭硬挺着，仿佛受了莫大委屈，眼睛湿湿的，稍微眨一下就能掉出金豆豆。
明煜收回视线，盯着衣服上没洗掉的果汁，没等拧干就直接晾一边，快步走出卫生间，蹲到小怪兽面前。
小怪兽很倔强，不肯跟他对视。
一人一兽杠上，明煜无论换哪个方向，小怪兽都会迅速把大眼睛藏起来，不让他看到，最后干脆垂下脑袋，可能是胳膊太酸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。
明煜烦躁地将她爪爪上的圣女果拿开，教训道：“知道我为什么罚你吗？以后吃的不许拿到床上去，不卫生。”
将她的胖爪子放下，小怪兽忽然背过身，一屁股坐地上，一副跟他*气的模样，整个胖墩墩的背影都笼罩着一股忧郁气息。
明煜轻声叹气，戴上围裙去厨房做早饭。
当看到操作台上放着自己的背包，微微怔住，以他的习惯来说，并不会将背包一类拿到厨房来，还放到操作台上。
背包拉链敞着，露出盒子一角，明煜将透明盒子拿出来看，诧异发现里面装着一个鸡腿。
鸡腿是他昨晚做的，由于太穷，需要精打细算，鸡腿他只炖了两个，还都给了小怪兽。
第一个她确实吃得狼吞虎咽，第二个他当时没注意，见小怪兽一时没有要吃的意思，想着就留下来给她当宵夜，等自己吃完去水池放碗筷，转身盘子里的鸡腿就不见了。
当时没多想，只感叹小怪兽长势快，几分钟之前吃东西还需要拿乳牙磨，转眼就可以风卷残云。
明煜手上端着塑料盒，盯着里面的大鸡腿看，鼻子忽然有点酸酸的。
……包括床上的圣女果，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。
他转头看客厅里的小怪兽，目光不期然撞上。
眼底浸润水雾的小怪兽委屈地嗷呜叫，飞快别过头去，眼角闪过金豆子，掉了一颗就被她生生憋住。
戴瑜安倔强抿着嘴，不再发出声音。
明煜太坏了，不分青红皂白就体罚小怪兽。
她正伤心，头顶忽然传来男人沙哑的声音：“小安安，对不起。”
明煜蹲到戴瑜安跟前，捞起她的爪爪握在手里，“小安安，我跟你道歉。”
小怪兽气吁吁地抽回爪子，屁股一抬，轻松换个方向坐，一副坚决不合好的强硬态度。
如侵立删